「傅家舊鋪?」
律師把轉帳憑證重新放大,泛黃票據上的收款帳戶與印章清楚得刺眼。
大廳內原本追著阮家問責的鏡頭,齊齊調轉方向。
阮父撐著桌沿站直,方才還灰敗的臉上重新浮出一點底氣。
「看清楚了!錢進了傅家的帳戶!」
他扯松領帶,聲音壓過四周議論:「你口口聲聲說我們侵吞保險金,可第一筆錢分明去了傅家!傅京辭,你們傅家又乾淨到哪裡去?!」
阮母捂著胸口,像是終於抓住救命的繩索。
「星挽,傅家早就知道你的來歷。說不定這筆錢就是他們和你親生父母談好的抱養款!你寧可相信外人,也不肯信養了你十二年的父母嗎?」
「抱養款」三個字落下,阮星挽耳膜里嗡了一聲。
那張憑證的日期,距離她被阮家帶走只隔了十七天。
錢從她名下的兒童意外保險帳戶轉出,最後進入傅母經營過的舊鋪。時間、人物和舊案嚴絲合縫地擠在一起,像一圈看不見的鐵絲,勒住她胸腔。
傅京辭就在她身側。
男人沒有避開投來的鏡頭,也沒有示意律師封鎖帳目。
他接過那張憑證,只看了兩秒,便遞還給負責核帳的人。
「查。」
一個字落下,阮父的表情反而凝住。
傅京辭轉向沈硯:「母親留下的全部帳冊,連同舊鋪公私帳戶流水送去挽星舊物鋪。原件封存,副本公開核驗。」
沈硯當即領命。
「還有,」男人聲線平穩,「十二年前經手舊鋪帳戶的人,一個都別漏。」
阮父用力拍桌:「誰知道你們會不會趁機改帳?!」
「傅家接受三方共同核驗。」傅京辭看向他,「阮家敢嗎?」
桌上的散亂紙頁被阮父壓出深深摺痕。
方才還叫囂著要查傅家的人,此刻嘴唇動了幾次,沒能接話。
阮星挽卻沒有因此放鬆。
傅母曾經調查過她,替她沖洗童年照片,還在舊鋪暗室留下尋找「糖果女孩」的記錄。如今保險金又流進傅母帳戶,這絕非一句巧合便能帶過。
她側過臉:「你以前見過這筆帳嗎?」
傅京辭的拇指在輪椅扶手邊緣停下。
「見過。」
兩個字像冰粒砸進杯中。
阮星挽胸腔里的心跳開始加重,視線仍牢牢鎖著他:「什麼時候?」
「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
【傅京辭,我們說過多少次,不許隱瞞!】
男人聽見她心裡的怒意,眼尾壓出一層沉色,卻沒有找藉口。
「當時只查到錢進入舊鋪帳戶,後續憑證缺失。我無法確認它是資助、代收,還是有人借母親的帳戶做過別的事。」
他望著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我不願用半截線索,讓你先把我母親當成參與抱養的人。」
「可這是我的身世。」
「是我的錯。」
沒有推諉,更沒有拿「為她好」堵住她的質問。
傅京辭伸手,掌心朝上停在她面前:「帳冊已經送來。你親自看,我不碰結論。」
阮星挽垂眼看著那隻手。
男人掌紋清晰,虎口留著常年握物磨出的薄繭。那隻手能封住消息,也能輕易替她解決所有麻煩,此刻卻只是放在她觸手可及的位置,等她決定要不要接受。
她把那張轉帳憑證放進他掌中。
「現在去查。」
挽星舊物鋪的後門很快被封閉。
傅母遺留的七本帳冊依次放上長桌,紙張帶著陳年墨水和防潮藥草混合的氣味。三方核驗人員圍桌落座,每一次翻頁都在留影設備下完成。
十二年前的舊帳使用的是手寫複式記錄。
阮星挽戴好薄棉手套,從保險金到帳日期往前倒查。靈眸開啟時,泛黃紙頁上不同年份的墨色層次緩緩分離,沒有覆蓋,也沒有後補。
第一條記錄,是傅母從私人帳戶撥出一筆修復款。
收款人沒有名字,只寫著「舊街餘生鋪,匿名」。
第二條是木料採購費。
第三條則是工匠工錢,付款日期恰好在溫修遠夫婦舊鋪遭遇火災後的第二天。
負責核帳的人迅速調出對應流水。
傅母支付修復費用在前,保險金進入舊鋪帳戶在後,中間相隔十九天。保險金到帳後沒有進入傅家經營流水,而是被單獨記在一頁「代管補償」中。
「金額也對不上。」核帳人員指向兩組數字,「傅夫人支付的修復款,比收到的保險金多出近一倍。」
阮星挽沿著編號找到附件。
那是一張被火烤得發脆的修繕結算單,付款方蓋著傅家舊鋪的章,委託人一欄卻被傅母親手塗去。
紙張背面留有一行小字。
「不得告知溫氏夫婦,餘款不追。」
保險金進入傅家舊鋪,並不是藏品買賣款,也沒有落進傅母手中。那筆錢被記作火災修復項目的一部分,而傅母早在款項到達之前,便以匿名方式補足了全部費用。
阮父所謂的抱養交易,根本站不住腳。
律師將完整時間線公示存檔。
阮母盯著核驗結果,喉嚨像堵著一團濕棉:「可她為什麼要給溫家錢?無親無故,誰會替別人修鋪子?」
這個問題,讓翻頁聲停了一拍。
阮星挽繼續向後查。
帳冊末尾夾著一張單獨的支出匯總,標題被水漬洇開,只剩幾個模糊筆畫。
靈眸穿過重疊墨跡,原本消失的字逐漸浮現。
「照看兩個孩子。」
她指腹隔著手套壓住紙頁。
下方共有四筆支出,一筆是藥費,一筆是食物,另外兩筆分別用於臨時住處和夜間看護。
支出日期,正是她與傅京辭從暗室被救出的那幾天!
房間裡的布料摩擦聲一下變得清晰。
傅京辭俯身查看,肩膀靠近她,身上冷杉氣息混著紙頁舊味壓了過來。
「這筆我也查到過。」
阮星挽偏過臉,鼻尖幾乎擦過他的下頜。距離太近,她甚至能感覺到男人說話時喉結帶起的輕震。
「也是三個月前?」
「同一天。」傅京辭沒有退,「四筆支出只能證明母親安排人照看過兩個孩子,無法確認孩子是誰。我派人找過當年的經手人,其中兩人已經離世,剩下一人失蹤。」
「所以你又決定不告訴我?」
「我判斷錯了。」
男人眸光沉沉壓在她臉上:「你有權知道疑點,不該只得到我篩選後的答案。」
阮星挽胸口那根繃緊的弦被重重撥了一下。
心率越過靈眸能夠承受的界限,帳冊上的字開始重影。燈光從紙邊化成大片白霧,連傅京辭的輪廓都在視線里晃動。
她伸手去扶桌沿,卻抓了個空。
溫熱掌心及時裹住她的手。
傅京辭沒有強行抱她,只順著她手臂的力道貼近,另一隻手護住她後腰。
「挽挽,跟著我。」
低沉嗓音擦過耳畔,壓住周圍所有雜音。
他帶她緩慢坐進椅子,拇指貼著她腕側脈搏,有規律地按壓。灼熱溫度一層層滲進皮膚,狂亂的心跳也被那節奏牽著往下落。
「別閉眼,看我的手。」
阮星挽視線模糊,只能看見交握處的一團暖色。男人俯下身,額前碎發落在眉骨,呼吸始終保持平穩。
過了許久,帳冊邊緣重新變得清晰。
她抽回一半的手,又停住。
「傅京辭。」
「我在。」
「以後所有和我有關的線索,不管完整不完整,不管會不會讓我誤會,第一時間告訴我。」
男人掌心仍托著她的手,指骨壓得克制。
「好。」
「別只答應。」
阮星挽盯住他:「寫進我們的補充條款。隱瞞一次,婚約暫停一次。」
傅京辭眉心壓低,顯然對最後一句極不滿意,卻仍拿過紙筆。
「可以。再加一條,你獨自查案導致靈眸失控,同樣暫停外出。」
「你還敢加條件?」
「知情權是你的。」筆尖划過紙面,他把簽好的名字推到她面前,「照顧你的權利,是我的。」
阮星挽耳廓被他近在咫尺的呼吸熏得發熱,低頭翻開下一頁,不再接話。
帳冊卻已經到了末尾。
核驗人員檢查封皮時,發現後襯厚度異常。他用薄片沿粘合處輕輕挑開,一層幾乎與封皮融為一體的夾層緩緩裂開。
一張摺疊整齊的舊紙從裡面滑出,落在阮星挽手邊。
她展開紙張。
那是一張從未兌現的支票。
收款人一欄,寫著三個字。
溫知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