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清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落地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暖融融的。她伸手捻了一下自己嘴角沾著的那點泡芙奶油，放進嘴裡抿掉了。奶油的甜味慢慢化開。她把那張照片放大看了好幾遍，確認了他掌心裡那株銀霜葉片邊緣果然有一圈極淡的、新生的淺粉色，和她在自己窗台那株母葉根部發現的側芽一模一樣。
他從邊境星域的廢土上又挖了一株銀霜。捏在掌心裡拍照給她看，告訴她——長側芽了。
她握著手機靠在沙發靠墊里，落地燈的光圈把整張沙發攏在暖黃里。窗外的老槐樹在夜風裡沙沙地響著。她把那張照片設成了聊天背景，然後把手機貼在心口的位置閉了一會兒眼。
奶油泡芙的甜味還在舌尖上轉著，淡下去了，但餘韻綿長。她睜眼看著天花板，嘴唇不自覺地彎起來，弧度很小，但那個笑意從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
第二天一早蘇晚清做了個決定。她給韓副官發了條消息，讓他方便的時候把那個外圍實驗室的具體坐標和她自己的基因序列存檔信息調一份過來。消息發出去後過了大半天才收到回復，韓副官那頭顯然權衡了很久，回復措辭十分審慎："蘇小姐，這部分信息需指揮官本人授權。但我可以告知您公開可查的部分——實驗室坐標位於邊境第三觀測帶與異獸潮汐邊緣的交界區域，距您窗台上那株銀霜的原生採集點約四十公里。"
蘇晚清盯著這個信息看了很久，把那株銀霜的原生採集點和實驗室坐標之間的地理關係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揣摩。銀霜生長在廢棄觀測站旁邊，那片地表曾被異獸潮汐翻過一遍唯獨它沒死。實驗室在四十公里外，採集的活性樣本數據和她的基因序列有關。一個可怕的預感正在她心裡慢慢成型——那片廢土上長出來的銀霜，和她本人的基因序列之間，會不會有某種她不了解的聯繫？
她當天下午跑了一趟第三區公共圖書館的地下資料室。那地方歸第三區古生物與遺傳學部管，對公眾不開放，但她用蘇家小姐的身份刷開了門禁。翻了一下午的舊期刊和密級較低的邊境生態調查報告，最後在一份十幾年前的小型研究摘要里找到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異獸潮汐沖刷區的倖存植被常表現出與高閾值人類基因模板的親和性共生特徵，推測為基因序列對極端環境的同頻選擇機制所致。"
她合上那本泛黃的期刊時手指尖有點抖。如果她的基因序列和銀霜的生長能力之間存在"親和性共生"，那異獸研究所存儲了她序列的實驗室、沈懷琛經手送去實驗室的設備、以及銀霜被採集的那個廢棄觀測站，這三者之間那條線就清清楚楚了。研究所一直想搞清楚高閾值基因模板在極端環境下的表現，所以才需要活體樣本採集設備。而陸沉三個月前去檢查物資流向時發現了這份存檔，又在兩個月後的匹配系統里正式確認了她就是序列對應的人。
她在那間落滿灰塵的地下室里坐了很久，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響著發出慘白的光。她掏出手機想給陸沉發點什麼，但信號圖標仍然灰著。她把屏幕摁滅了，靠回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接下來兩天她沒有再收到新消息。韓副官那邊也沉默了。蘇晚清照常每天給銀霜澆水、轉方向、摸一摸那片米粒大小的側芽是否長了一點。側芽確實在長，兩天時間裡從米粒大小變成了半個指甲蓋那麼大，邊緣那圈淺粉色越來越明顯，像塗了一層極淡的胭脂。她有時候會蹲在窗台前跟那株小苗說兩句話，內容無非是"今天太陽不錯"或者"你媽在你之前那盆銀霜被我養得挺好"之類的。說完自己都覺得有點蠢，但下一次還是會說。
到第八天傍晚她洗過澡出來擦頭髮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她整個人幾乎是撲過去的，水珠順著發梢滴在屏幕上她也沒顧上擦。點開是韓副官的一條消息，但這一次的語氣和之前不太一樣。
"蘇小姐，指揮官已經進入核心坐標區域。按計劃他預計今天下午完成現場取證，但截止目前我方未收到他撤出前的確認信號。最後一次通訊是十二小時前，內容為'已抵達目標位置'。之後全面靜默。根據邊境星域安全規程，超過二十四小時無信號需啟動備選聯絡方案。我這邊已上報指揮中心，但現階段只能等待。"
蘇晚清攥著手機的那隻手凝住了。她來來回回把那幾行字讀了四遍。"已抵達目標位置"之後十二小時沒有新信號。邊境星域的通訊延遲她知道，但連續十二小時零確認的沉默，韓副官特意發消息來告知這件事本身就說明情況超出了常規。
她深吸一口氣，回了一條："備選聯絡方案是什麼
對方過了將近二十分鐘才回復，那二十分鐘裡她盯著手機屏幕動都沒動一下。"備選方案需由您授權啟動。方案內容是利用您與指揮官之間的精神閾值綁定關係，通過終端接收器近距離掃描您當下的神經頻譜波形，與系統內存檔的匹配數據進行交叉比對。如果比對成功，終端可以向指揮官的方向反向發送一道定向脈衝信號，用於定位他的精確坐標。但這套方案有風險——脈衝信號的發射端會暴露您當前位置的信號特徵，在不穩定的異獸潮汐邊緣帶，暴露意味著可能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蘇晚清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懸了很長時間，打了一句"我需要多久能到邊境"又刪掉了。去邊境星域的路程需要至少兩天的空間壁壘穿越，等她到了那邊什麼都涼了。
她放下手機閉了一會兒眼。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在晚風裡翻著面，沙沙的聲響細細密密地填滿了安靜的臥室。她睜開眼，重新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我授權備選方案啟動。什麼時候做掃描？"
韓副官秒回："今晚。我派人來接您。請蘇小姐保持通訊暢通。"
她又補了一句："掃描過程需要多久？"
"三十分鐘。全程無創，只是頻譜波形採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