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的，這小子骨頭還挺硬。」
「硬頂個屁用？欠了龍哥的錢，拿命填也得還！」
「悠著點，別真弄死人。」
「怕個鳥，這破巷子，死條狗都沒人管。」
南方的梅雨季連綿不絕，破敗的筒子樓院裡積了一地泥水。
幾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圍成半圈，嘴裡罵罵咧咧，對著牆角的少年推搡。
少年後背死死抵著掉渣的紅磚牆。
黑T恤早就被大雨澆透，緊緊貼在身上，低著頭，過長的碎發往下滴著黑水。
手腕青筋凸起，指甲深深掐進手心肉里。
「小子，最後問你一遍，錢在哪？」
帶頭的黃毛抬腳，鞋尖狠狠踢在少年的小腿骨上。
少年悶哼一聲。
「跟老子裝聾是吧？兄弟們，給他點顏色——」
「咚咚咚。」
突兀的敲門聲打斷了黃毛的動作。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雨水砸在鐵皮棚子上的噼啪聲。
黃毛皺起眉頭，沖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
生鏽的鐵門被猛地一把拉開。
門外站著個女孩。
看著也就十七八歲，穿著件褪色的舊T恤，單薄的肩膀被雨水打濕，右手拖著個掉皮的老舊行李箱。
雨水順著她的頭髮往下淌，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直接掃過院子裡的幾個人。
林晚怎麼也沒想到，按著母親臨終前留下的地址找過來，敲開的第一扇門會是這副烏煙瘴氣的場面。
她只停頓了一秒鐘。
視線越過那幾個混混，落在牆角被圍困的少年身上，隨後直接對上開門那個男人的臉。
「你好，我找人。」
聲音平穩，聽不出半點害怕。
「找誰？這兒沒你要找的人，趕緊滾！」
男人不耐煩地揮手，作勢要關門。
「我找派出所的張警官。」
林晚提高了音量，字字句句咬得清清楚楚。
「他讓我在這個地址等他，說附近有幾個流竄的在逃犯，讓我看見可疑的人立刻報給他。」
「張警官？」
黃毛臉色變了。
鎮子不大，派出所老張是出了名的難啃，平時最喜歡盯著他們這些放高利貸的，咬住就不鬆口。
「你跟老張沾親帶故？」黃毛語氣透著試探。
林晚往前邁了半步，腰杆挺得筆直。
「他是我遠房表叔。」
「他馬上就到，囑咐我別亂跑。」
院子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幾個混混互相交換著眼神，腳下不自覺地往後退。
為了收這點利息，要是真折在老張手裡，實在不划算。
「算你小子命大！」黃毛往泥水裡重重吐了口唾沫。
他指著牆角的少年惡狠狠地警告：「下次就沒這麼好運了！」
說完，黃毛一揮手，帶著人粗魯地推開林晚，罵罵咧咧地衝進巷子深處。
林晚側身讓開路。
直到那些雜亂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雨幕里，她才鬆開行李箱的拉杆。
手心被勒出兩道深深的紅印。
三天前在養父母家的畫面，控制不住地往腦子裡鑽。
狹窄逼仄的客廳里，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小晚，不是爸媽逼你，這真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好事。」
林建國搓著雙手，語氣乾巴巴的。
「嫁給宏圖工廠劉廠長的兒子，往後你吃香的喝辣的。」
「你嘴裡的好事，就是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傻子。」
繼母在一旁假惺惺地抹眼淚。
「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劉大哥？人家那是老實本分。再說了，你嫁過去，你弟弟接班當正式工的事不就穩妥了？」
林晚轉過頭，冷笑出聲。
「為家裡著想？還是為你親兒子鋪路？為了換個鐵飯碗，把我賣給傻子？」
「林晚！你怎麼跟你媽說話的！」
林建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聲吼道。
林晚猛地站起身，一腳踹開身後的椅子。
她死死盯著林建國，一字一頓。
「你再逼我一句，我明天一早就去廠紀委，把你這些年吃回扣、做假帳的爛攤子全抖摟出來！」
林建國臉色煞白。
林晚又轉頭看向繼母。
「我還會去你寶貝兒子的學校，在大門口拉橫幅，讓所有老師同學都看看，你是怎麼在家裡虐待繼女的。我看他以後在學校還怎麼抬頭做人！」
假哭聲戛然而止。
客廳里死一般寂靜。
半小時後，林建國拉開抽屜，數出五百塊錢砸在桌上。
林晚抓起錢，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摔門離開。
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長途大巴，一路顛簸來到這個南方小鎮。
母親信上寫的地址，是她最後能去的地方。
雨還在下，南方的濕冷直往人衣服里鑽。
思緒被雨聲拉回現實。
空蕩蕩的院子裡，只剩下那個少年。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站直了身子。
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流，沒入黑T恤的領口。
林晚站在門外，重新握緊行李箱的拉杆。
她不知道現在是該進去，還是轉身走人。
少年動了。
他邁開長腿，踩著地上的水窪，一步步朝門口走過來。
極高的身量，瞬間擋住了巷口透進來的光。
他邁開長腿，踩著地上的水窪，一步步朝門口逼近。
兩人相距不到半米。
「啪。」
一隻沾滿泥水和血跡的大手，越過門檻，猛地蓋在林晚的行李箱拉杆上。
正好死死壓住她的手背。
粗糙的手心傳來發燙的溫度。
少年低下頭，沙啞的嗓音直接蓋過了雨聲：
「張警官只有一個女兒，現在在省城讀大學。」
他盯著林晚的眼睛。
「你，到底是誰？」
——
腦子寄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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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玻璃心，會自己偷偷蒙在被窩裡暴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