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燈泡底下,那沓嶄新綿軟的鈔票格外刺眼。
外婆視線落在錢上,臉上的皺紋擰成一團。
她伸出乾枯的手,捏起最上面的一張,放在指尖捻了捻。
只一下,老太太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畜生!林建國這個天打雷劈的畜生!」
老太太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起身。桌上的碗筷震得叮噹作響。
她胸口劇烈起伏,指著院門方向破口大罵,壓抑了幾十年的怒火盡數噴發。
「賣女兒換前程,連給親閨女的活命錢都是假的!他怎麼不爛了心肝肺!老天爺怎麼不降道雷劈死他!」
罵聲尖銳,混著哭腔,在小小的堂屋裡迴蕩。
林晚坐在馬紮上,看著情緒激動的外婆,眼眶一圈圈泛紅。
從昨天知道錢是假的那一刻起,她一直強撐著。
她告訴自己不能哭,不能倒下。
可現在,聽著外婆為她出頭的怒罵,心裡的委屈再也壓不住了,眼淚奪眶而出。
外婆罵累了,撐著桌子喘粗氣。
她轉過身,一把抓起桌上那沓假鈔。
「撕拉——」
刺耳的撕裂聲響起。
外婆枯瘦的手爆發出驚人的力氣,將那沓假鈔一張一張狠狠撕成碎片。
碎紙片洋洋灑灑飄了一地。
「這種黑心錢,咱們不要!」
老太太聲音發抖,卻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決絕。
「不就是三百塊錢嗎?外婆給你想辦法!」
林晚盯著滿地碎紙,喉嚨發緊。
她張了張嘴,半個字也吐不出。
「你給老娘聽著!」
外婆走到她面前,指著她的鼻子,一字一頓。
「從今天起,忘了林建國那個狗東西!你沒有爹!你只有我這個外婆!」
「以後不准再回那個家,聽見沒有!」
林晚用力點頭。
「學費的事,你不用管。」
外婆丟下這句話,轉身進了裡屋。
裡面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老太太才出來。
她換了件深色外套,手裡攥著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包,腳步匆匆往外走。
「外婆,您去哪?」林晚急忙站起來。
「你別管!在家待著,哪也別去!」
外婆頭也不回地擺擺手,拉開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院門「嘎吱」一聲關上,屋子裡恢復了寂靜。
林晚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裡一陣陣發慌。
這麼晚了,外婆能去哪籌錢?
她坐立難安,在堂屋裡來回踱步。
牆上的老掛鍾早就停了,她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只覺得時間過得格外慢。
她把地上的紙屑一點點掃進簸箕里,倒進院外的垃圾堆。
把碗筷洗得乾乾淨淨,碼放整齊。
把堂屋和廚房的地都拖了一遍。
她想找點事做,來驅散心裡的不安。
不知道過了多久,院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林晚立刻衝過去拉開門。
是外婆回來了。
她頭髮沾著夜露,臉色發白,精神卻很足。
「外婆!」
「大驚小怪什麼。」
老太太白了她一眼,從她身邊走過,徑直進屋。
她把那個手帕包放在桌上,一層層打開。
裡面不是錢,而是一對有些年頭的銀手鐲,還有一個小小的長命鎖。
「這是你媽出嫁的時候,我給她的嫁妝。」
外婆摸著那對手鐲,聲音發沉。
「後來她日子過得不好,又偷偷給我送了回來。」
林晚看著那些銀飾,上面精緻的花紋已經磨得模糊不清。
「明天我拿去鎮上的銀鋪當了,應該夠你的學費了。」
外婆把東西重新包好,語氣恢復了平時的硬邦邦。
林晚心口發堵,又酸又脹。
那是外婆的念想,是她和母親之間最後的聯繫。
「外婆,我……」
「你什麼你?」老太太打斷她。
「死物哪有活人重要!趕緊睡覺去!明天還要上學!」
說完,她拿著那個手帕包進了裡屋。
林晚站在原地,很久都沒有動。
這一晚,她睡得格外踏實。
第二天,外婆果然一早就出了門。
林晚上學前,外婆回來了,把三百二十塊錢拍在她手裡。
「省著點花。」老太太只說了四個字。
錢捏在手裡,沉甸甸的。
林晚把錢貼身放好,去了學校。
課間,她拿著錢去了教務處。
王老師看到她,有些驚訝。
「老師,這是我的學費。」
林晚把數好的三百塊錢遞過去。
王老師接過錢,有些意外。
「這麼快就湊齊了?家裡沒困難吧?」
「沒有。」林晚搖頭,「謝謝老師關心。」
交完錢,林晚覺得壓在心上的大山終於搬開了。
放學後,她沒有在外面耽擱,第一時間回了家。
剛走進院子,就聞到一股飯菜的香味。
外婆正在廚房裡忙活。
林晚走過去,想搭把手,被外婆揮著鍋鏟趕了出來。
「一身的汗,趕緊去洗洗!杵在這兒礙手礙腳!」
晚飯比昨天豐盛,多了一盤炒雞蛋。
金黃的雞蛋堆成一座小山,外婆一個勁兒地往林晚碗裡夾。
「多吃點,看你瘦得跟猴兒似的。」
林晚埋頭扒飯,沒吭聲,眼淚卻不爭氣地掉進飯碗裡。
她飛快地用手背抹掉,繼續大口吃飯。
吃完飯,她搶著收拾碗筷。
外婆這次沒攔她。
等林晚從廚房出來,發現外婆不見了。
她找了一圈,在院子角落的柿子樹下,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外婆坐在一張小馬紮上,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縫補著什麼。
林晚走過去,才看清,外婆手裡縫的,是她昨天穿過的那件舊T恤。
袖口的地方破了個小洞,外婆正用細密的針腳,一點點把它補好。
昏黃的燈光從屋裡透出來,照在老太太滿頭的銀髮上。
林晚站在她身後,忽然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外婆,等我考上大學,我賺很多很多錢,給您買新的銀手鐲,買大房子。」
外婆縫線的動作停住了。
她沒有回頭,只是用那粗嘎的嗓音,悶悶地說了一句。
「我等著。」
院子裡一時靜得出奇。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緊接著,「砰」的一聲巨響,本就不結實的木門被人從外面重重踹開。
幾個流里流氣的男人大搖大擺地闖進院子,為首的光頭嘴裡叼著煙,手裡的棒球棍在鐵門上敲得震天響。
「林建國的丈母娘是住這兒吧,他閨女呢?父債女償,趕緊把錢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