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斜靠在青磚牆上,沒出聲,也沒催她。
林晚低著頭,手指死死捏著那沓錢。
劣質紙張那種特有的綿軟觸感,順著指尖一點點往上爬,凍得她整個人都在打顫。
林建國為了三萬塊彩禮,要把她賣給村裡的傻子。
她費勁心力,才逼著那個男人掏出這五百塊錢,全是廢紙。
原以為這是逃命的本錢。
結果是一堆廢紙。
林建國不僅斷了她的活路,還要讓她在這新學校、新鎮子上,頂著個騙子的名頭活下去。
林晚抬起頭,眼底通紅。
「我知道了。」
林晚聲音嘶啞,「謝謝你。」
那瓶橘子汽水被她塞回江澈手裡。
她轉身朝巷子口走,步子邁得很大,腰杆挺得筆直,像是只要稍微彎一彎,整個人就會徹底垮掉。
江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玻璃瓶。
外頭凝著的水珠順著玻璃滑落,滴在手背上,很涼。
他沒說話,拎著汽水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林晚沒直接迴風鈴巷,順著鎮上的主街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路邊的店鋪一家接一家亮起燈牌,小飯館裡飄出爆炒辣椒的嗆鼻香味。
五金店的捲簾門拉到一半,裡頭傳來切割金屬的刺耳動靜。
周圍越是熱鬧,她越覺得冷。
天色黑透,她才拖著灌鉛一樣的腿,推開了外婆家院子的木門。
「吱呀——」
堂屋的燈泡昏黃暗淡。外婆戴著老花鏡,坐在桌邊縫一件舊外套。
「回來了?」
老太太頭也沒抬,手裡的針線穿梭不停。
「飯在鍋里扣著,自己去盛。」
林晚低低應了一聲,放下書包進了廚房。
掀開大瓷碗,底下是一碗白米飯和一盤炒青菜,還冒著熱氣。
她端著碗回到堂屋,勉強往嘴裡塞了兩口,卻怎麼也咽不下去。
「學校咋樣?」
外婆咬斷線頭,把衣服疊好。
「挺好的。」
「老師同學好相處不?」
「都挺好的。」
林晚把頭埋得很低,只顧著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
褲兜里那沓假鈔貼著大腿,像一團火,燒得她坐立難安。
第二天一早。
林晚剛把書包塞進課桌,班主任王老師就把她叫去了辦公室。
辦公室里幾個老師正低頭批改作業,紅筆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林晚啊,你的轉學手續,我跟市里你原來的學校確認過了。」
王老師拉開抽屜,抽出一份蓋了章的表格。
「那邊說你已經辦了退學,檔案這幾天就能轉過來。」
林晚點頭:「謝謝老師。」
「不過有個事。」
王老師面露難色,手指在表格邊緣敲了兩下。
「轉學過來得補交一筆學費和雜費,一共是三百塊。你看,什麼時候方便交一下?」
三百塊。
這三個字砸下來,林晚覺得周圍的空氣瞬間被抽乾了。
她身上連買個饅頭的錢都沒有。
那五百塊全是廢紙。
林晚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堵了團棉花,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怎麼了?家裡有困難?」
王老師看她臉色不對,放緩了語氣。
林晚低著頭,手指死死摳著帆布書包的背帶。
昨天在小賣部門口,老闆那句「拿假鈔來矇事」還在腦子裡轉。
她不想再被人當眾指著鼻子罵,更不想讓外婆為了這三百塊錢去四處求人。
辦公室里只有頭頂吊扇轉動的嗡嗡聲。
王老師沒催。
過了好一會兒,林晚才抬起頭。
「老師,我……」
林晚聲音抖得厲害。
「能不能……晚幾天再交?」
長這麼大,這是她第一次開口求人。
王老師看著小姑娘通紅的眼眶,想起昨天陳阿婆提過這孩子家裡的破事,心裡嘆了口氣。
「行,有困難就跟老師說。」
王老師把表格收起來。
「錢的事先不急,你安心上課,學校那邊我去打招呼。」
「謝謝老師。」
林晚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
走廊上的穿堂風吹過來,她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臉。
這一整天,林晚坐在座位上,黑板上的字一個都沒看進去。
三百塊錢像一塊大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想去打工。
可放學後,她在鎮上轉了一大圈,飯店、理髮店、小超市,沒有一家肯要她。
人家一看她這副學生模樣,連問都不問就揮手趕人。
天越來越黑。
等她走迴風鈴巷,已經快八點了。
大老遠,她就看見外婆家門口站著個人影。
老太太手裡搖著蒲扇,正伸長了脖子往巷子口張望。
一看見林晚,外婆立刻板起臉,蒲扇拍得啪啪響。
「死丫頭!你跑哪去了!這都幾點了才回來!」
罵聲很大,卻藏不住裡頭的急切。
「我……」
林晚站在原地,手腳發僵。
「飯都涼透了!還不趕緊滾進來!」
外婆上前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院子裡拖。
堂屋的飯桌上,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外婆端著碗,一邊扒飯一邊拿眼角瞅她。
「學校里有人欺負你?」
老太太突然把筷子一放。
「沒有。」
「那怎麼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學費交了沒?」
外婆的脾氣直,問話也像刀子。
林晚慢慢放下筷子。
屋裡很靜,只有牆上老掛鍾滴答作響。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出那沓揉得皺巴巴的紙幣。
啪。
那沓錢被放在了粗糙的木桌上。
「外婆,我沒錢交學費。」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一碰就會碎。
「我爸給我的錢……全是假的。」
外婆扒飯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老太太盯著桌上那沓錢,臉皮抽動了一下,手裡的半碗飯「咣當」一聲砸在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