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轉過頭，趴回桌上，後腦勺對著林晚。
林晚拉開椅子坐下，從書包里掏出剛領的新課本。
整天，兩人沒說過一句話。
江澈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偶爾醒了，就低頭在練習冊上寫寫畫畫。
林晚餘光掃過兩次，紙上密密麻麻全是超綱的符號和微積分公式，根本不是高二的內容。
她沒多管閒事，收回視線翻開課本。
重點班的進度很快，但對林晚來說毫無壓力。
一上午的課聽下來，老師在黑板上講的題型，她不僅能跟上，還能在草稿紙上隨手列出兩三種更簡便的解法。
下午放學鈴一響，原本死氣沉沉的教室瞬間活了過來。
學生們三三兩兩結伴往外涌。
林晚坐在座位上，不緊不慢地把書本收進書包。
昨天在那個破敗的院子裡，江澈替她砸開了外婆家緊閉的木門。
那一拳又重又狠，震得門框直掉灰，也徹底砸開了她逃離深淵的退路。
這個人情，她記著，得還。
拉上拉鏈，林晚站起身。
旁邊的江澈已經單肩挎著黑色背包，邁開長腿朝後門走去。
「等一下。」
林晚出聲叫住他。
教室里人走了一大半，這三個字聽得清清楚楚。
江澈停住腳步，沒回頭。
林晚快步走過去，直接擋在他身前。
「昨天，謝謝你。」
她仰起頭。少年個子很高，擋住了窗外的光，低頭看人時帶著一種天然的壓迫感。
江澈垂著眼，沒吭聲。
「我請你喝汽水。」
林晚從褲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紙幣。
這是她貼身藏著的那五百塊里的一張。
她不太會跟人道謝，能想到的只有這個辦法。
江澈盯著那張被揉得發皺的錢看了兩秒。
他什麼也沒說，直接繞過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後門。
林晚舉著錢的手僵在半空。
幾個還沒離開的女生看到這一幕，忍不住鬨笑起來。
「林晚，別白費力氣了。江澈平時根本不搭理人的。」
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好心提醒。
「就是啊，他家裡窮得叮噹響，天天放學還得去打工，哪有閒工夫喝什麼汽水。」
林晚沒接茬，默默把錢揣回兜里，背上書包走出教室。
當面還不了，那就換個方式。
校門口有個老式小賣部，玻璃櫃檯里擠擠挨挨地擺著各種零食和飲料。
林晚走到櫃檯前。
「老闆，拿瓶橘子汽水。」
老闆正靠在躺椅上打盹，聞言掀開眼皮掃了她一眼。
轉身從冰櫃裡抽出一瓶玻璃瓶裝的汽水，重重擱在玻璃上。
「一塊五。」
林晚把那張十塊錢遞了過去。
老闆接在手裡，大拇指習慣性地捻了兩下，動作突然頓住了。
他把錢舉起來，對著頭頂的燈泡照了照，臉色頓時變了。
啪！
老闆把錢狠狠拍在玻璃櫃檯上，嗓門瞬間拔高。
「小姑娘，你這錢不對勁啊！」
林晚心裡猛地一沉。
「怎麼不對勁？」
「你自己摸摸這紙張！這手感！」
老闆把錢推到她面前，手指點得玻璃櫃檯梆梆作響。
「拿張假鈔來我這兒矇事？看著老實巴交的，心眼倒不少！」
「假鈔」兩個字一出來，周圍買東西的學生立刻圍了過來。
「這不是一班今天剛來的轉校生嗎？」
「穿得那麼破，還敢用假鈔？」
「膽子真大，騙到學校門口來了。」
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一道道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
林晚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這錢是林建國給她的。
整整五百塊，她一針一線貼身縫在衣服內兜里，連睡覺都沒敢脫下來過。
怎麼可能是假的？
「老闆，你再看清楚，這錢不可能……」
「看什麼看！我開了二十年店，真錢假錢我分不出來？」
老闆不耐煩地打斷她，把那張錢揉成一團，直接扔到林晚腳邊。
「趕緊拿真錢來換！不然我叫保安了！」
林晚僵在原地，手腳一陣陣發涼。
她身上所有的錢，都是林建國給的那一沓。
如果這張是假的，那剩下的……
她根本不敢往下想。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拿起了櫃檯上的橘子汽水。
砰。
汽水被重新擱在玻璃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她的錢，我付。」
林晚猛地轉過頭。
江澈不知什麼時候折了回來，就站在她身側。
他從兜里摸出兩枚硬幣，隨手扔在櫃檯上。
硬幣打著轉兒，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拿起那瓶汽水，另一隻手直接抓住了林晚的手腕。
「走了。」
丟下兩個字，他拽著她轉身就走。
「哎！你別走！假鈔的事還沒完呢！」
老闆在後面扯著嗓子大喊。
江澈充耳不聞，拉著林晚撥開看熱鬧的人群，大步走進旁邊的一條巷子。
直到拐進一條死胡同，他才鬆開手。
林晚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紅色的勒痕。
江澈把那瓶橘子汽水塞進她懷裡。
玻璃瓶身冰涼，外頭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冰得她打了個哆嗦。
「錢哪來的？」
他問，語氣平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林晚抱著汽水瓶，低著頭，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發緊發澀。
她把手伸進內兜，手指顫抖著，摸出剩下的那一沓錢。
四百九十塊。
她一張一張地捻過去。
每一張都和剛才那張一樣，紙張綿軟，毫無質感，連上面的水印都模糊不清。
全是假的。
林建國。
那個男人，為了三萬塊錢的彩禮，要把她賣給村裡的傻子。
她好不容易才逼著他，換來這五百塊錢的逃命錢。
原來連這最後的生路，都是一堆廢紙。
他根本沒想讓她活。
林晚死死捏著那一沓廢紙，指骨用力到凸起，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