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的水聲停了。
林晚還坐在八仙桌旁,兩隻手緊緊攥著褲腿,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外婆拿著塊抹布走出來,低著頭把桌上的湯水擦乾淨。
她沒看林晚,開口時嗓音有些發啞。
「東邊那間屋空著,自己去收拾。柜子里有被子,有點潮,先將就一晚。」
老太太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
「明天跟我去趟鎮上的高中。」
林晚猛地抬起頭,愣住了。
說完背著手往裡屋走,腳步有些蹣跚。
「你媽當年書沒念完,是我這輩子最窩火的事。你想讀,就給老娘爭口氣,堂堂正正考出去。」
林晚站起身,看著老太太有些駝背的背影,眼眶發熱,用力應了一聲。
「謝謝外婆。」
——
南方的梅雨季總是濕黏黏的。
第二天一早,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瓦片上噼啪作響。
天剛蒙蒙亮,林晚就被叫了起來。
灶台上溫著一碗白粥,配著一碟自家醃的黑鹹菜。
「趕緊吃,吃完去學校。」
老太太翻出一件寬大的舊雨衣遞過去。
「路上全是泥,套上。」
鎮高中離風鈴巷不遠。
老太太穿著解放鞋走在前面,踩著泥水走得飛快。
林晚裹著大雨衣跟在後頭,深一腳淺一腳。
學校大門是兩扇生鏽的鐵柵欄。
教務處在一樓,裡頭坐著三個老師,正低頭批作業。
外婆在門口跺了跺腳上的泥,收起傘。
「王老師在不在?」
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抬起頭,笑了笑。
「陳阿婆,這麼大雨怎麼過來了?」
「帶我外孫女來辦轉學。」
老太太把林晚拉到跟前。
王老師打量著林晚。
「從哪轉來的?」
「城裡。」老太太答得乾脆。
另外兩個老師也停了筆,好奇地看過來。
城裡往鎮上轉,這可是稀罕事。
王老師拿出一張表。
「得先填表,還有原學校的成績單和檔案。」
「沒帶。」
林晚雙手捏著衣角,淡淡開口。
她逃出來的時候只帶了五百塊錢和幾件衣服,哪顧得上檔案。
王老師皺起眉,面露難色。
「這難辦了,沒成績證明,不好分班啊。」
「那就考試。」
「你們出題,我現在考。」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下。
王老師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濕透的女孩,個子不高,眼神卻很倔。
「小姑娘,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旁邊一個年輕女老師勸道。
「沒鬧著玩。」
林晚站得很直,渾身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
老太太在旁邊站著,沒出聲,只是看了外孫女一眼。
王老師和同事嘀咕了兩句,拍了板。
「行,考數學。滿分一百五,你要是能考到一百二,我就讓你進重點一班。」
鎮高中的卷子難,能考一百二的都是尖子生,他這是想讓小姑娘知難而退。
他抽出一張昨晚剛考完的月考卷。
林晚接過卷子和筆,走到旁邊的空桌前,坐下就寫。
辦公室里只剩下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
老太太找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守著。
不到一個小時。
林晚放下筆。
「寫完了。」
王老師走過去拿起卷子,先掃了一眼卷面,字跡很乾淨。
他接著往下看。
原本漫不經心的表情慢慢收斂。
他拉開抽屜翻出標準答案,一行行對過去。
另外兩個老師也湊了過來。
「全對。」
年輕女老師手裡的紅筆磕在辦公桌上。
「最後這道附加題,解法比答案還簡單!」
「這水平,放市里也是尖子啊!」
王老師放下卷子,重新打量林晚。
「同學,叫什麼名字?」
「林晚。」
「好!」王老師一拍桌子,「就來我們一班!我當你的班主任!」
轉學的事當場敲定,檔案王老師去想辦法。
老太太拉著林晚道謝。
走到門口,老太太突然停住腳,回頭看著王老師。
「王老師,這孩子命苦。她那個爹不是個東西,為了三萬塊錢要把她賣給傻子。孩子是拿刀逼著親爹,才連夜逃出來的。」
老太太嗓門不大,字字句句卻砸在地上。
辦公室里瞬間鴉雀無聲。
幾個老師全愣在原地。
林晚站在旁邊,低頭看著鞋面上的泥水。
外頭雨小了點。
王老師帶著林晚上了三樓。
課間走廊里很吵。王老師走到高二(1)班門口,拍了拍手。
「安靜!今天班裡來個新同學。」
班裡幾十號人齊刷刷轉頭。
林晚走上講台。身上還是那件舊T恤,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邊。
「大家好,我叫林晚。」
她就說了這一句,然後站在那兒,不吭聲了。
台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有人在底下嘀咕。
「城裡來的?穿得這麼舊?」
「看著脾氣挺硬。」
王老師指了指最後一排靠窗的空位。
「林晚,先坐那兒。」
那位置挨著後門,是個角落。林晚背著舊書包走過去。
她剛放下書包拉開椅子,旁邊一直趴著睡覺的男生動了動。
他抬起頭,短髮亂糟糟的,滿臉沒睡醒的煩躁。
林晚動作停住了。
男生轉過頭,兩人對上視線。
是昨天在雨巷裡,被混混堵在牆角的那個男生。
江澈睡得正迷糊,一睜眼發現旁邊多了個人。
是昨天那個滿嘴跑火車、假裝認識警察的女騙子。
上課鈴響了。
江澈往椅背上一靠,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