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鈴響。
林晚把計算器塞進書包,抓起自行車鑰匙往辦公室跑。
辦公室的門半開著,王老師正往公文包里塞教案。
「老師,江澈在哪您知道嗎?」林晚喘著氣問。
王老師手上動作停了一下,看她的眼神有些意外。
「他沒在家,在醫院。他奶奶病危,請了一周假。」
林晚腦子嗡了一聲,後面的話林晚沒聽清。
轉身跑出辦公室,下樓,跨上自行車。
腳蹬踩得飛快,風颳過耳邊,呼呼作響。
醫院住院部。
推開門,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
一樓沒有。二樓也沒有。
三樓走廊盡頭,掛著「重症監護」四個字的區域門外,擺著一排綠漆斑駁的長椅。
江澈坐在最靠里的位置。
頭埋得很低,雙手插在頭髮里,整個人縮成一團。
校服外套揉得不成樣子,袖口上有黑乎乎的油漬。
林晚慢下腳步。
走到他跟前站定。
鞋底蹭過地磚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江澈抬起頭。
眼底全是紅血絲,下巴冒出青色胡茬。
看到是林晚,他愣了兩秒。
撐著椅背站起來。
「你怎麼來了。」聲音發啞。
林晚拉開書包拉鏈,拿出那個修好的機子。
「你修的。」
不是問句。
江澈目光落在計算器上,只停了一瞬。
「順手。」
林晚把機子放回書包,看著他。
「王老師跟我說了,你奶奶的事。」
江澈偏過頭,朝病房那扇窗戶看過去。
喉頭動了動,半天沒吭聲。
「醫生說,就這兩天了。」
林晚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帘子沒拉嚴,露出裡面的一角。老人躺在床上,身上插著大小的管子,臉上扣著氧氣罩,瘦得像紙片人。
「我能進去看看她嗎?」。
江澈回過頭來,盯著她。
眼神里有東西在晃,說不清是什麼。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發出聲音。
「她想見你。」
林晚愣住。
「見我?」
「上回你送的柿子,她吃了。」江澈把視線挪開,盯著地面的縫隙,「一直念叨,說要當面謝人家。我本來今天想去學校找你。」
林晚沒猶豫,往前走了一步。
「走吧。」
江澈伸手攔住她。
「裡面味道大,不好受。你要是——」
林晚撥開他的手。
推開病房門。
儀器滴滴響。
屋裡暖氣開得足,藥水味和說不清的酸腐氣混在一起,悶得人頭皮發麻。
江澈跟在後面,走到床邊。
他彎下腰,湊到老人耳邊。
「奶奶,人來了。」聲音輕得不像他。
老人的眼皮顫了幾下,費力地睜開一條縫。
眼珠子渾濁得像蒙了一層霧,轉動的速度極慢,最後落在林晚臉上,定住了。
林晚走上前,站在床邊。
「奶奶好,我是林晚。」
老人抬起手。
手背上全是針眼,青紫一片。
林晚趕緊伸出雙手握了上去。
涼的。手指像冰塊,一點活人的熱乎氣都沒有。
老人的嘴巴張合了幾下。
氧氣罩裡面起了一層水霧。
「好孩子。」聲音微弱,斷斷續續,「柿子,甜。」
林晚眼眶發熱。
「您要是喜歡,我外婆家還有好多。等您出院了,我再給您帶。」
老人笑了。
皺紋擠在一起,眼角沁出兩滴水來。
「出不去嘍。」
林晚咬住下唇,把眼淚憋回去。
老人反握住林晚的手,力氣大得出奇。
目光從林晚臉上轉到江澈臉上,又轉回來。
「澈兒這孩子……脾氣不好,心眼實。」
「以後……你們互相照應著。」
林晚使勁點頭。
「奶奶您放心。」
老人鬆了口氣。
手上的力氣泄了,軟綿綿地滑下去。
江澈眼疾手快接住,輕輕放回被子裡。
把氧氣罩扣好,手指在邊緣按了按。
老人閉上眼,呼吸又變得粗重。
江澈朝門口抬了抬下巴。
兩人退出來。
走廊里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謝謝。」江澈靠著牆,從口袋裡摸出煙盒。
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沒點火。
林晚看著他。嘴唇乾裂起了白皮,顴骨比上周見的時候突出了一截,人像是縮了一圈。
「你幾天沒吃東西了?」
「吃不下。」
林晚轉身往樓梯口走。
「去哪?」江澈問。
「買飯。」
住院部樓下有個窗口,賣盒飯的。這個點已經快關了,還剩幾份。
十來分鐘,林晚提著東西上來。
一盒白粥,一盒炒麵。熱乎的。
她塞到江澈手裡。
「吃。」
江澈看著手裡的飯盒。
熱氣透過塑料傳到掌心。
他走到長椅前坐下,打開飯盒。
拿筷子扒拉兩口。
咽不下去。
勉強咽了一口,又扒了一口。
林晚挨著他坐下來。
「我外婆說過一句話,人再難受也得吃飯。不吃飯,扛不住事。」
江澈動作停了。
筷子懸在半空。
然後他低下頭。
手中的筷子脫落,雙手捂住臉。
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走廊里沒人,只有儀器單調的滴滴聲。
林晚沒說話。
從校服口袋裡摸了半天,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
是早上出門前隨手揣的。
她把糖紙剝開,奶白色的糖露出來。
遞到他跟前。
江澈抬起頭。
眼底通紅,臉上全是水痕。
看著那顆白色的奶糖。
張開嘴,咬住。
甜味在嘴裡化開,混著咸澀的眼淚。
病房門突然砰地被推開。
護士衝出來。
江澈!快來!病人——」
江澈猛地站起來。
飯盒打翻在地,白粥撒了一地。
他衝進病房。
林晚跟到門口。
心電監護儀上的波浪線變成了直線。
刺耳的長鳴聲響徹房間。
醫生拿著除顫儀趕過來。
「讓讓!都讓開!」
江澈被搡到一邊,後背撞上柜子,哐當一聲。
電擊。
老人的身體彈起,又重重落下。
一次。
兩次。
直線沒有變化。
醫生停下動作,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死亡時間——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十四日,二十點五分。」
病房裡瞬間死寂。
江澈貼著柜子,一點一點滑下去,坐到了地上。
雙手抱著頭,膝蓋頂著胸口。
林晚站在門外。
手心裡攥著那張剝下來的糖紙,攥得緊緊的。
指甲掐進肉里。
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夜風灌進來。
地上那灘白粥已經涼透了,散著淡淡的米香。
後事是江澈自己操辦的。
江澈沒通知任何人。
火葬場,骨灰盒,墓地。
三天時間,走完所有流程。
林晚跟著請了三天假。班主任問原因,她說幫同學辦事,老師沒多問。
三天裡,她跟在江澈後面跑東跑西。
江澈全程沒怎麼說話。
別人讓簽字就簽字,讓蓋章就蓋章。
不說話,不掉淚。
周五。
天陰了一整天,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
南山公墓在縣城西邊,半山腰上。上山的路是碎石子鋪的,窄,走一步響一步。
江澈抱著骨灰盒走在前面。
木頭盒子不大,抱在懷裡,輕得不像話。
他找到那個位置。
蹲下去,把骨灰盒放進去。
蓋上石板。石板冰涼,灰白色,上面還沒來得及刻碑文。
他從塑膠袋裡拿出兩個柿子,擺在石板前面。
是熟透了的那種,橘紅色,軟塌塌的,跟上次林晚帶來的一樣。
然後他跪下去。
磕頭。
額頭碰在石板上,咚的一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一下都用了實勁,響聲悶悶地散開。
他直起身,又跪著,也不起來。
就那麼看著面前光禿禿的石板。
林晚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沒出聲。
天開始落雨。
不是下雨,是那種看不見的細毛雨,飄在臉上才知道。落在頭髮上,一會兒就濕了一層。
江澈跪著沒動。
雨越來越密,校服肩膀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林晚從書包里抽出傘,撐開。
走到他旁邊,把傘挪過去,罩在他頭頂。
「江澈。回吧。」
他沒應。
眼睛還盯著石板前面那兩個柿子。
雨把柿子表面打濕了,亮晶的。
過了很久。
久到林晚覺得自己手臂都酸了。
他終於動了。
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跪太久,腿早麻了,站起來的一瞬踉蹌了一步。
林晚空著的那隻手伸過去,扶住他胳膊肘。
江澈站定,抽開胳膊。
「沒事。」
兩個人沿著碎石路往山下走。
雨不小了。
傘不大,兩個人撐不太夠。
林晚把傘往他那邊偏,自己左半邊肩膀露在外頭,衣服很快打濕了。
江澈走了幾步,看了她一眼。
什麼也沒說。
到公墓大門口,雨已經變成了細線,嘩嘩地響。
江澈停下腳步。
「這幾天,麻煩你了。」
林晚用力握了握傘柄,手指凍得有些僵。
「明天周末,好好睡一覺。周一來上課,別落太多。」
江澈看著前面的馬路,雨簾密密麻麻,泛起一層水霧。
「再說。」
他走了出去。
沒接傘,沒回頭。
雨淋在他身上,校服一瞬間就濕透了。灰藍色的布料貼在身上,瘦得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狀。
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林晚站在原地。
只剩手裡的傘被風吹得東倒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