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架著江澈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巷子口的衛生所挪。
江澈個子高,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林晚單薄的肩膀上。
滾燙的體溫透過薄薄的校服布料傳過來,燙得林晚心裡發慌。
「你太重了。」
林晚喘著粗氣,腳下踩到一個水坑,泥水濺在褲腿上。
江澈耷拉著腦袋,呼吸很重,連回話的力氣都沒有。
終於熬到了衛生所。
「哎喲,這怎麼燒成這樣了?」
老李頭拿著體溫槍一量,連連搖頭。
「三十九度五!這小伙子不要命啦?趕緊去裡間躺著,得掛水。」
林晚扶著江澈在裡間的病床上躺下。
白色的床單有些發黃,整個房間都散發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老李頭端著托盤走過來,擼起江澈的袖子,把止血帶綁在他的胳膊上,粗大的針頭扎進皮膚。
江澈靠在枕頭上,臉色慘白,眼睛半眯著。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呼吸稍微重了點。
林晚走到外面的收費處。
她掏出洗得發白的零錢包,數了數裡面剩下的零錢。
交完醫藥費,這個月的生活費又見底了。
競賽的獎金雖然已經下來了,那是上大學的儲備金,不能動。
她咬緊牙關,把剩下的幾張紙幣塞回夾層,搬了個塑料圓凳坐回病床邊。
輸液管里,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江澈偏過頭,看她。
「外婆沒事吧?」
「沒事。」
林晚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逞什麼能。」
江澈沒接,就著林晚的手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
「看不慣那老太婆囂張。」
林晚看著他毫無血色的臉,心裡一陣發酸。
「下次別這樣了。」
江澈沒接話,閉上眼睛,沒過多久就傳來了平穩的呼吸聲。
兩瓶點滴掛完,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江澈的燒退下去一些,勉強能自己走路。
林晚不放心,把他送回了家。
屋子裡依然亂糟糟的,窗戶半開著,夜風吹得窗簾呼呼作響。
林晚走過去關上窗戶,又把床上散落的幾件衣服收進柜子里,這才扶著江澈躺下。
扯過一旁的薄被,蓋在江澈身上,把邊角掖好。
林晚去廚房看了一眼,煤氣灶上的鍋里還有白天剩的大半鍋白粥。
打開火,把粥熱了一下,盛了一碗端進屋。
「吃點東西再睡。」
林晚把碗放在床頭柜上。
江澈看了一眼那碗冒熱氣的粥,沒動。
「沒胃口。」
「沒胃口也得吃。」
「你現在身體虛,不吃東西哪來的力氣抗病。」
江澈盯著她看了幾秒,最終還是妥協了,端起碗慢吞吞地喝了起來。
看著他喝完粥,林晚拿起空碗,去廚房洗乾淨碗筷放好。
「天不早了,我要回家了,你好好休息。」
「哦。」
林晚背起書包,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過頭。
「今天,謝謝你。」
江澈翻了個身,背對著她,聲音悶悶地傳過來。
「順手而已,我要睡覺了。」
林晚輕輕帶上門。
回到福安巷。
林晚推開家門。
屋裡沒開大燈,只有外婆床頭的一盞小檯燈亮著,昏黃的光圈打在水泥地上。
外婆坐在床沿上,對著那條打著石膏的腿發呆。
聽到開門聲,外婆連忙抬起頭。
「晚晚回來了?小江怎麼樣了?」
「打過針了,燒退了點。」
林晚放下書包,走過去蹲在外婆腿邊,伸手輕輕按了按石膏邊緣。
「您的腿還疼嗎?」
外婆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林晚的頭髮。
「外婆不疼。就是這心裡,過不去。」
「晚晚,外婆想好了。」
外婆聲音發顫,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你高三了,我這腿得養三個月。我聯繫你大姨,去她那邊住一陣...」
「不行。」
林晚猛地站起來。
「大姨家沒有空屋子,您去了睡哪?她婆婆還住著,平時過年都不來看您,您去了能受什麼臉色?!」
「你大姨有她的難處......」
「我不管!」
林晚眼眶發燙,聲音裂開一道縫。
「您哪兒也不許去。」
外婆哭了,抓著她的手不松。
「晚晚,外婆不能毀了你的前程。你老師說了,你能考上好大學,不能被我這個老太婆拖累...」
「我不需要用您來換!」
林晚蹲下身,死死抱住外婆瘦弱的肩膀。
「您是我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您要是不在我身邊,考上再好的大學又有什麼用?」
屋裡安靜下來。
只有祖孫倆壓著的哭聲。
林晚擦乾眼淚,站起來。
「外婆,別說這種話了。下次月考,我進年級前十給您看。」
外婆盯著她,嘆了好半天。
「你這脾氣,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沒再提走的事。
林晚打了盆熱水,幫外婆洗了臉。
安頓外婆睡下後,林晚回到外間。
她把那張缺了個角的舊書桌收拾乾淨,翻出物理課本和錯題本。
檯燈的光圈打在密密麻麻的筆記上。
林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複雜的公式上。
生活再難,也得咬牙撐下去。
她必須考出去,帶著外婆離開這個破舊的福安巷。
早上的二中鬧哄哄的。
林晚背著書包走進教室,拉開椅子。
江澈正趴在桌上補覺。
桌上放著一個塑膠袋,兩個肉包子,一杯豆漿,還冒著熱氣。
林晚坐下來,把塑膠袋往江澈那邊推了推。
「我吃過了。」
江澈沒抬頭,聲音悶在胳膊里。
「買多了,扔了浪費。」
趙鵬從前排轉過來,盯著包子咽口水。
「澈哥,我也沒吃早飯,浪費給我唄。」
江澈抬起頭,掃過去一眼。
趙鵬縮回脖子,轉身翻開語文書,裝模作樣大聲朗讀。
林晚拆開吸管,扎進豆漿杯里。
溫熱的液體滑進胃裡,驅散了清晨的涼意。
「燒全退了?」
江澈坐直身子,抓了把頭髮。臉色比昨天好多了,透著點血色。
「嗯。」
「藥按時吃。」
「知道了。」
江澈翻開數學書,開始整理這幾天缺的筆記。
林晚沒再說話,低頭咬了一口包子。
豬肉大蔥餡的,南街那家老字號的招牌,每天早上排隊要半小時。
他順路?
南街到福安巷根本不順路。
下午第二節課下課。
老李把林晚叫進辦公室。
老李端著保溫杯,吹了吹上面的茶葉。
「林晚,你外婆的腿好些沒?
「打著石膏,要養三個月。」林晚站得筆直
老李嘆了口氣,放下杯子。
「有個事,我得跟你通個氣。之前給你申請的市級特困生補助,每個月一千五百塊錢那個。」
林晚心跳快了半拍。
這筆錢對現在的她來說太重要了。
「名單下來了,教務處把你刷下去了」
老李語氣很沉。
「名額給了三班的王浩。」
林晚手指捏緊校服下擺。
王浩?三班那個天天穿限量版球鞋,放學有私家車接送的王浩?
「為什麼?」
「王浩他爸上個月給學校捐了十台空調,裝在教務處和校長室了。」
老李壓低聲音,滿臉無奈。
「教務主任馬建國親自批的條子,說王浩家裡最近生意虧損,符合條件。我找他吵了一架,沒用。」
林晚沉默了。
十台空調,換一個貧困生名額。
「李老師,我明白了。」
林晚鬆開手。
老李看著她轉身走出去,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
走廊上。
林晚低著頭往前走,腦子裡亂糟糟的。
走到樓梯拐角,撞上堵肉牆。
江澈靠在牆邊,手裡轉著一支原子筆。
「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