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麵歪了。
林晚順著江澈指的方向看過去，貨架上那幾桶紅燒牛肉麵，確實有一桶的擺放角度和其他幾桶不太一樣。
就歪了那麼一點點。
她的大腦宕機了三秒，才反應過來江澈說了什麼。
空氣里，番茄炒蛋的餘溫，陸星舟身上乾淨的洗衣粉味，還有江澈帶來的那股冷冽的室外空氣，混合成一種奇怪的味道。
收銀台前的氣氛，比外面零下的溫度還要僵。
陸星舟顯然也感覺到了。
他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江澈，又看了看一臉茫然的林晚，很自然地收起了自己的筆記本。
「那個……林晚同學，今天謝謝你，這道題我回去再想想。」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只是笑容裡帶了點客氣和疏離。
「我……就不打擾了。」
他把那瓶還沒擰開的汽水放在收銀台上，付了錢。
「下次有物理題，還能請教你嗎？」
陸星舟臨走前，又問了一句。
「當然可以。」林晚連忙點頭。
陸星舟沖她笑了笑，推門走了出去，門口的風鈴發出一串清脆又倉促的聲響。
店裡瞬間只剩下兩個人。
林晚覺得，比剛才三個人在的時候還要安靜。
她站直身體，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下意識地走過去，把那桶歪了的泡麵扶正。
江澈就靠在收銀台邊上，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她做完這一切。
「你……」林晚剛想開口說點什麼。
「我過來看看。」
江澈先說話了，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他拿起剛才放在檯面上的那個內存條，在手裡拋了拋。
「劉姨讓我多照看點，怕你一個小姑娘看店，遇到什麼麻煩。」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落在林晚臉上。
「看來是我多此一舉了。」
林晚的心，被他這句話輕輕地刺了一下。
什麼叫多此一舉。
那語氣里，帶著點自嘲，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林晚立刻就明白過來，他不是真的在意那桶泡麵歪沒歪。
「怎麼會是多此一舉！」
她快步走回收銀台，放進去三塊錢，轉身從冰櫃裡拿出一瓶可樂，啪地一聲放在他面前。
「你來我很開心，真的。」
她的聲音又急又快，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張。
「剛才那個是我們班新來的轉校生，正好碰到了。」
江澈沒去拿那瓶可樂，只是低頭看著，沒說話。
「他物理很好，但是有一道題卡住了，我們就探討了一下。」
林晚覺得自己解釋得有點語無倫次。
「哦。」江澈應了一聲。
「問完了？」
「……沒，還沒講完你就來了。」
江澈終於抬起頭，看著她。
「那我來的不是時候。」
「不是！」林晚急了，「你什麼時候來都可以！」
話說出口，她才覺得有點不對勁，臉頰瞬間就熱了。
江澈看著她那副又急又窘迫的樣子，緊繃的下頜線似乎鬆動了一點。
他拿起那瓶可樂，擰開，喝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滑進喉嚨，好像也澆熄了他心裡那點沒來由的火氣。
「帳記清楚了？」他換了個話題。
「記清楚了！都在本子上呢。」
林晚立刻把那個藍色封皮的筆記本遞過去，像個急於向老師證明自己的小學生。
江澈接過來，翻了翻。
上面的字跡娟秀工整，每一筆帳都記得清清楚楚。
「嗯。」他把本子合上，還給了她。
氣氛總算恢復了正常。
江澈沒再提陸星舟的事，林晚也識趣地沒再問。
他就在店裡待著，有時候靠在貨架上玩手機，有時候就盯著窗外發呆。
有客人來，他就默默地站到一邊，等客人走了，他又回到原來的位置。
像一尊沉默的門神。
雖然他什麼都沒做，但林晚覺得，整個小店都因為他的存在，變得格外有安全感。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到了晚上八點，街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
「關門吧。」江澈站直身體。
「好。」
林晚清點好今天的營業額，鎖進抽屜，然後關掉店裡的燈，只留下一盞收銀台的小燈。
兩人一起走到店外，江澈熟練地抓住捲簾門的拉環，用力往下一拉。
「嘩啦——」
捲簾門落下，發出沉重的聲響，將小店裡一天的喧囂和忙碌，都鎖在了身後。
回家的路，比來時要熱鬧一些。
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雪地上交錯。
「江澈，我跟你說。」
林晚的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興奮。
「嗯。」
「今天有個大爺來買鹽，非要跟我講他年輕時候在東北當兵的故事，講了足足半個小時，後面排隊的人臉都綠了。」
「……」
「還有個穿得特時髦的阿姨，買了一包辣條，她說她女兒不讓她吃，她是偷偷跑出來買的，讓我千萬別告訴別人。」
江澈的嘴角，似乎有了一個非常細微的弧度。
「你還碰到了一個把冰淇淋掉在地上，哭得天崩地裂的小孩。」他替她說了下去。
林晚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中午聽你說的。」
「哦……」林晚吐了吐舌頭，「我給忘了。不過我沒虧，他媽媽後來又多給了我五塊錢，還誇我人美心善。」
她一邊說，一邊掰著手指頭算。
「今天一天，刨去成本，淨賺了一百二十三塊五......」
「過年可以給外婆買件新棉襖，再給你……」
她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給我什麼？」江澈偏過頭看她。
「沒什麼。」林晚含糊地帶過。
她本來想說，再給你買點好吃的，感謝你。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太輕了。
他為她做的，哪裡是一頓飯能感謝的。
兩人走到福安巷的巷口。
林晚看著前面那條熟悉的，被路燈照得昏黃的小路，心裡一片滾燙。
「江澈。」
「嗯？」
「謝謝你。」
「又來？」
「這次不一樣。」林晚停下腳步，很認真地看著他，「謝謝你帶我來這裡。」
她指的不僅僅是這份工作，更是這條她從未想過的，可以靠自己站穩腳跟的路。
江澈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沒說話。
冷風吹過，林晚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江澈看了她一眼，把自己脖子上的圍巾解了下來。
「戴上。」
那是一條黑色的羊毛圍巾，上面還殘留著他身體的溫度。
「我不冷。」林晚想拒絕。
「戴上。」江澈的語氣不容商量，直接把圍巾圈在了她的脖子上，仔仔細細地圍了兩圈，把她的下巴和臉頰都護得嚴嚴實實。
溫熱柔軟的觸感傳來，帶著一股淡淡的，屬於江澈的味道。
林晚的心跳，又開始不聽話了。
她把臉埋進圍巾里，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江澈。」
「幹嘛？」
「你今天……做的那個番茄炒蛋，有點咸了。」
「……」
江澈的腳步頓了一下。
「明天給你做個不鹹的。」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