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臉頰鼓了起來。
她盯著那隻被江澈宣判了「歪」的兔子窗花，左看右看，怎麼看都覺得端端正正。
「哪兒歪了？」她不服氣地問。
江澈伸出修長的手指，隔著一小段距離，虛虛地點了點兔子的左耳。
「這裡，高了零點五毫米。」
林晚：「……」
她簡直要被這個人的精準度氣笑了。
「零點五毫米你都能看出來？你眼睛是尺子嗎？」
她說著就要伸手去把那只可憐的兔子撕下來，重新調整。
手剛碰到窗花邊緣，就被另一隻手按住了。
江澈的手。
他的手很涼，指尖卻帶著一點乾燥的溫度，就那麼覆蓋在她的手背上。
「別動。」
林晚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縮回了手。
「就這樣吧，」
江澈收回手，插回衛衣口袋裡，語氣淡淡的。
「挺特別的。」
林晚的心跳又開始不講道理。
什麼叫挺特別的。
誇人都不會好好夸。
外婆端著一盤洗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正好看到這一幕，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小澈啊，晚上就在這兒吃年夜飯吧？」
外婆把果盤放在桌上，語氣自然得像是邀請自家孫子。
「你一個人回去也是冷冷清清的。」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林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緊張地看向江澈，生怕他下一秒就吐出那個「不」字。
江澈的視線從窗花上移開，掃過滿屋子喜慶的紅色，又落在外婆慈祥的笑臉上，最後，停在了林晚那雙寫滿期待的眼睛上。
他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鐘，林晚覺得比做一道物理競賽的壓軸題還要漫長。
「嗯。」
一個很輕的音節，從他喉嚨里發出來。
林晚感覺自己提著的那口氣，終於能松下來了。
她咧開嘴，笑得像個偷吃了糖的孩子。
年夜飯的準備工作，比林晚想像的要熱鬧。
外婆是總指揮，林晚負責打下手，洗菜擇菜。
江澈也沒有閒著。
外婆讓他幫忙剁肉餡，準備包餃子。
林晚本來還擔心他這種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會把廚房搞得一團糟。
結果，江澈拿起菜刀，挽起袖子，那架勢比林晚還專業。
他手腕用力均勻，刀刃落下，發出富有節奏的「篤篤」聲。
沒一會兒，一塊完整的豬肉就變成了一堆大小均勻的肉糜。
林晚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你怎麼什麼都會？」她忍不住問。
「看我奶奶做過。」
江澈頭也沒抬，專注地看著砧板上的肉餡。
提到奶奶，他的聲音似乎低了一些。
林晚的心被輕輕地揪了一下。
她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把擇好的白菜遞過去。
廚房裡，油鍋滋滋作響，飯菜的香氣混合著水蒸氣，瀰漫了整個屋子。
外婆一邊炸著春卷，一邊看著兩個孩子在旁邊一個剁餡，一個和面，嘴角的笑意就沒下去過。
「小澈這孩子，手真巧。」
「晚晚，你得跟人家多學學。」
晚上七點，電視裡響起了春節聯歡晚會熱鬧的開場音樂。
一張不大的方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菜。紅燒肉，清蒸魚，炸耦合，炒時蔬，還有一盤剛出鍋熱氣騰騰的餃子。
三個人圍坐在一起，頭頂的燈光暖融融的。
外婆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紅色的封包，塞到林晚手裡。
「晚晚，新年快樂，新的一年學習進步。」
「謝謝外婆！」林晚喜滋滋地收下。
緊接著，外婆又拿出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紅包，遞到了江澈面前。
「小澈，這個是給你的。新年大吉，萬事如意。」
江澈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紅色的封包，手停在半空中，沒有去接。
「外婆，我不能要。」他的聲音有些僵硬。
自從奶奶去世後，就再也沒有人給過他紅包了。
「拿著！」外婆把紅包硬塞進他手裡，「都是好孩子，在長輩眼裡都一樣。圖個吉利，快收下。」
江澈的手指微微蜷縮，最終還是握住了那個帶著體溫的紅包。
很薄的一層紙，卻好像有千斤重。
他低著頭，很久才悶悶地說了一句：「……謝謝外婆。」
林晚看著他微紅的耳根，心裡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吃完年夜飯，窗外開始響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和煙花聲。
「我們去放煙花吧！」
林晚從儲物間裡抱出白天買的那一大箱煙花，眼睛亮晶晶的。
福安巷裡有一片空地，是孩子們放炮仗的專屬地盤。
三人穿戴整齊下了樓。
除夕夜的空氣，冷冽又清新，混雜著淡淡的硝煙味。
江澈從箱子裡拿出一個最大的圓筒煙花，放在空地中央。
他點燃了打火機，湊近引線。
「往後站。」他對林晚和外婆說。
引線被點燃，發出「呲呲」的聲響，冒出一串火星。
江澈迅速退回到林晚身邊。
只聽「咻」的一聲，一道光束沖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猛地炸開。
「砰！」
一朵巨大的金色煙花，在他們頭頂絢爛綻放，將整個夜空照得亮如白晝。
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
紅的，綠的，紫的，像無數破碎的星星，紛紛揚揚地灑下來。
巨大的轟鳴聲，蓋過了一切。
林晚仰著頭，看著那片燦爛的光海，感覺自己的心也要跟著一起飛上天了。
她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江澈。
他的臉，在忽明忽暗的煙火光芒下，輪廓分明。
那雙總是帶著疏離的眼睛，此刻正映著滿天璀璨，像是盛入了整條星河。
林晚的心跳，比煙花炸開的聲音還要響。
她深吸一口氣，湊到他耳邊，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喊：
「江澈，新年快樂！」
震耳欲聾的煙花聲中，她不確定他有沒有聽見。
江澈轉過頭看她，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她被煙火照亮的臉。
他好像也說了什麼，但聲音完全被淹沒在了新一輪的爆炸聲里。
一捧煙花燃盡，夜空出現了短暫的寧靜。
萬籟俱寂，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就在這片刻的安靜里，江澈忽然動了。
他把手伸進了自己那件黑色夾克的口袋裡。
林晚疑惑地看著他。
他掏出來的，不是手機，也不是鑰匙。
而是一個紅色的，嶄新的封包。
和他剛剛從外婆那裡收到的那個不一樣。
他把那個紅包，直接塞進了林晚還抄在口袋裡的手裡。
林晚的手指觸碰到那層薄薄的紙，像是被電流擊中。
「給你的。」
他的聲音很低，卻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地敲在她的心上。
「砰——！」
又一束更盛大的煙花在兩人頭頂炸開，五彩的光芒瞬間吞沒了他的表情，也吞沒了林晚所有未來得及問出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