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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風緊

2026-09-15 01:58:36 作者: 顧拾羽

  四月初八,京兆府來人了。

  那天是浴佛節,咸宜觀里比往常多了些進香的善男信女。

  正殿香火繚繞,廊廡里反而清淨。

  我蹲在井邊洗筆,聽見側門被人推開,抬頭看見兩個穿皂衣的公人站在門口。

  "誰是魚幼微?"

  我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我是。"

  兩人走到廊廡里四下看了看,其中年長些的那個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清了清嗓子:"京兆府令:咸宜觀詩壁聚眾繁多,坊間頗有議論。著即暫停詩會,待查明有無干涉公議、串聯生事之情狀後,再議開否。"

  他把那張紙遞過來。我接住了,低頭看了看上面的官印。

  不是溫璋那枚,換了一個生疏的印文。溫璋走之後京兆府的少尹換人了,這人我連名字都沒打聽過,如今他以官令來封我的牆。

  "什麼時候的令?"

  "今日。"那年長的公人說,"魚姑娘,我們也是奉令行事。這詩會你先停了,等上頭查清楚了沒事,自然還能開。若是鬧大了,對你也不好看。"

  我沒有爭辯。

  把那張紙疊好收進袖中,朝兩人點了點頭:"我知曉了。"

  他們走了。

  廊廡里一時安靜下來,正殿的誦經聲隔著院子遙遙地傳過來,混著香火氣。

  我站在廊廡里看著那面牆,滿壁的詩紙在日光底下泛著暖黃色的光,密密麻麻的字像一整片沉靜的深潭。

  我把那張公令又展開來看了一遍。

  暫停詩會。

  沒有期限,沒有查清的時限,一封只說"暫停"卻不給日子的官文,往往就是拖到無人記得、無人在意為止。

  我收好公令,繼續洗筆。

  洗完筆回屋把墨匣子擺好,研了半池新墨。

  綠翹從西廂探頭出來,大約是看見方才有人來過,跑過來扯了扯我袖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

  "魚姐姐,剛才那兩個人是誰?"

  "官府的人。"

  "他們來幹什麼?"

  "說詩會要停一陣子。"

  綠翹愣住了。

  她站在那裡,仰著臉看我,嘴巴張了張又合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那我們還能寫詩嗎?"

  "能。他們沒說不能寫。只是不讓聚在一起寫了。"

  她鬆了口氣,又緊了緊:"那牆呢?牆還讓貼嗎?"

  "讓貼。"我說,"只是沒人來看了。"

  綠翹想了一會兒,轉身跑了。

  隔了片刻又跑回來,手裡攥著幾張紙,踮著腳把一張新寫的貼到了牆根底下。

  那是她早晨剛寫的四句,寫院裡的燕子回來了。

  貼完了拍了拍手,退後兩步看了看,然後抬頭跟我說:"那我自己貼。"

  我蹲下來,把她衣領上沾著的一片碎紙屑摘了。"你自己貼,我給你留著位置。"

  消息傳得很快。

  當天下午陳韙就來了,進門的時候氣息還有些急,大約是聽說了什麼跑著來的。

  他站在廊廡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牆,石桌上的筆墨茶碗都還在原處,什麼也沒變。

  "公令我看了。"我把那張紙遞給他。他接過去掃了一遍,冷笑了一聲。"'待查明',查多久?查完了給不給結果?這些人是存心要拖死你。"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指了指廊廡里那把茶壺:"茶還有。人來不來都煮著。牆也還在這兒,詩照貼。只是不湊在一起寫罷了。"

  陳韙看了我一會兒,把那公令還給我,轉身走了。

  走到側門口回頭丟了一句話:"詩會停了,可詩不能停。你等著,我把話傳出去。"

  第二日就有人來了。

  是個不認識的年輕書生,進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廊廡,走到牆前貼了一首詩,然後朝我拱了拱手走了。

  他沒有逗留,沒有和詩,沒有坐下來喝茶,貼完就走。

  緊接著又來了兩個。

  一個貼了三首自己寫的,另一個帶著紙筆來,在影壁前站了半個時辰,寫了兩首貼上去。

  我一一記下來,把新貼的詩登記在冊。到第四日,廊廡里恢復了人來人往的跡象——沒人成群結伴,三三兩兩的,寫完了就走,互不交談。

  可牆上貼的紙在短短五六天裡翻了一整層,新紙蓋著舊紙,一層壓著一層,密密實實地鋪了滿壁。

  他們沒有聚在一起,可每個人都來過了。

  四月十五那天,李群玉和許渾一起來了。

  兩人進門之後沒有往日那樣坐下來喝茶說話,只是各自寫了一首貼上去,然後站在牆前看了片刻。

  李群玉轉身要走的時候頓了一下,回頭對我說了一句話:"人多的時候他們會說聚眾。人不在了,牆上的字還在,這比什麼都管用。"

  他走了之後我走到牆前看他貼的詩。寫的是一首五律,末兩句是:"莫畏長安風折柳,柳根已在石中生。"

  我讀了,把這兩句抄進第二輯的備選稿里。

  四月二十,第二輯的稿子攢夠了。

  加上第一版之後新收的所有作品,一共三十七首,比第一輯略薄一些。我把稿子整理好攏了攏,壓在桌上。

  印不印呢?公令還在,詩會停著,這時候出第二輯大約是給那些人遞話柄。

  可我轉念又想了一遍——公令說的是停詩會,可沒說不讓印書。

  書是我出的,跟詩會無關。

  四月二十二,我去東市找了周老闆。周老闆看了稿子,照樣接了活。

  他說工期比上回長些,五月下旬能出。

  我說不急,慢慢刻。

  從刻坊回來的時候路過東市口,賣胡餅的老闆遠遠看見我就喊了一嗓子:"小娘子,聽說你那詩會叫人停了?"我走過去說停了。他"哼"了一聲,把一隻剛出爐的胡餅用油紙包了塞過來:"拿著吃。那些人一天到晚閒得慌。"

  我接了餅,多掏了兩文錢擱在案板上走了。餅揣在懷裡,隔著衣料燙著胸口一路暖回咸宜觀。

  進觀的時候綠翹蹲在廊廡門口等我。她看見我回來站起來拍拍手:"魚姐姐,我今天又寫了一首。"

  "拿來我看。"

  她從袖中掏出紙,展開來給我。

  六歲的孩子寫了一首短得不能再短的五言,只有三句——末句她大概想不出來怎麼收了,便空著:

  "燕子歸樑上,銜泥作新窩。一春來兩回——"

  "末句呢?"

  "末句想不出來。"她仰頭看著我,"魚姐姐能幫我想一個麼?"

  我蹲下來接過她的筆,在紙上續了最後五個字:"認得舊窗多。"然後還給她。她低頭念了一遍,眼睛亮了亮,把那首詩接回去收進懷裡。

  "貼牆上吧。"我說。

  她把紙貼到影壁最底下那排空處去,退後兩步仰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跑回來蹲在我旁邊。

  廊廡里安安靜靜的,早春的日頭照進來,把牆面曬得暖融融的。

  那首"燕子歸樑上"安安靜靜地待在牆根底下,被春日的風拂著邊緣微微翕動。

  我知道詩會還會再開的。

  那些人停得了人,停不了牆上的紙。

  紙會一層一層地疊上去,等到誰再來數的時候,會發現比從前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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