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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連天

2026-09-15 01:58:40 作者: 顧拾羽

  四月末,綠翹寫了一首完整的七言。

  說是七言,其實平仄還不大對,韻腳也押得勉強。

  可她用了兩天時間寫完了四句,改了七遍,末了拿給我的時候兩隻手攥著紙,指節發白。

  "魚姐姐,你看這首能不能收進第二輯?"

  我接過來讀。她寫的是:

  "廊前燕子去還來,牆下野花落又開。墨漬未乾人已遠,春風替我上高台。"

  "墨漬未乾人已遠"——這句她大約是前幾日看我獨自在廊廡里貼詩時想到的。

  人來人往的,貼完了就走了,只剩墨跡還濕著的時候那些句子孤零零地貼在牆上,等風乾,等人再來。

  六歲的孩子看見了,寫下來了。

  我把紙折好放進第二輯的校樣堆里。"收了。"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憋了許久。"那我明年再寫一首更好的。"

  

  "你已經寫得很好了。"我說。

  她咧嘴笑了一下,小渦陷進去,然後轉身跑開了。

  跑到院子裡蹲下去看牆根底下新冒出來的那一叢野花,頭埋得低低的,棉襖後領翹起來一小截。

  五月初,第二輯的刻版差不多了。

  周老闆讓人捎話來,說五月中旬能出,比上回快。

  我問了價錢,比頭回又便宜了些——大約是印得順手了。

  我便回話說到時我自己去取。

  那邊消息送走的同一日,京兆府的第二封公令到了。

  這回是正式公文,蓋了京兆尹的印,措辭比上回嚴厲了許多。

  說"詩壁聚眾雖止,然壁面題詠日增,恐有借文煽誘之嫌。著即日撤除壁上所有詩紙,留白待勘。"

  送公令來的公人站在廊廡里等我拆信,大約是要當場等著看我怎麼回。

  我把公文看了兩遍,沒有放回信封里,拿在手裡走到廊廡牆前。

  滿壁的詩紙在五月的光里泛著暖色,趙氏那組有十三首了,顧娘子的夾在中間,溫琬和她爹的占了東牆下半截,綠翹的"春來綠滿枝"和"燕子歸樑上"擠在西側低處,還有那些我沒記住名字的人貼的、來來回回揭了又貼的、密密匝匝鋪了一整面。

  我把公文擱在石桌上,轉頭對那個公人說:"你回去回話,說壁上這些詩紙不是一日貼上去的。有的寫了一年半,有的是從蜀中寄回來的,有的是六歲孩子一筆一筆寫的。撤下來容易,可這些字條都是活的。若京兆府一定要撤,我明日開始自己揭。但請府上給個期限——揭完了,這面牆空著,何時能再貼?"

  那公人沒料到我會問期限,支吾著說"這個要回去請示"。

  我把石桌上那碗茶端起來遞過去:"辛苦跑一趟,喝了茶再走。"

  他接了茶喝了,走了。那封公文擱在石桌上沒有動。

  傍晚陳韙來,我把公文給他看了。

  他讀完沒有發火,把紙折好放回桌上,蹲在廊廡門口沉默了很久,忽然問了一句:"你第二輯印了多少?"

  "四十。"

  "全印了。印出來之後分出去。牆上的紙能撤,印出來的書撤不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他們盯的是你那面牆,可你手裡已經不止一面牆了。"

  第二天早起,劉嬸來幫我一起揭牆上的紙。

  兩個人從最頂上開始往下揭,一張一張小心地揭下來,抖了灰,撫平了,按順序摞好。

  揭到趙氏那組詩的時候我停了一下,趙氏的"壁上光陰舊,心頭字句新"被我揭了下來,背面有一小塊洇濕的痕跡,大約是某一回下雨滲進來的。

  我把紙翻過來看了許久,然後疊好壓進匣子裡。

  綠翹蹲在旁邊看我們揭,沒有哭也沒有鬧。

  她安安靜靜地看著自己的詩一張一張被揭下來遞到我手上,然後站起來走過來扯了扯我的袖子。


  "魚姐姐,第二輯印好了,能放一本在我爹墳前麼?"

  "能。"我蹲下來,把她那幾首詩單獨理出來,"到時候我陪你去。"

  她點了點頭,蹲回去繼續看我揭紙。

  那天揭了一整個上午,到日頭正中的時候廊廡東牆已經空了,白灰壁面露出來,上頭還殘留著紙頁粘久了留下來的淡黃色痕跡,一塊一塊的,像被日光曬舊了的痕跡。

  我從井邊提了水來擦牆,擦不乾淨,那些方形的印子滲進白灰里了,一層一層的,疊著這一年來所有詩紙曾經待過的位置。

  綠翹蹲在廊廡角落裡拿樹枝在空地上畫字。

  畫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跑到空牆前面,踮起腳用樹枝在那面空白壁面上寫了兩個字——"春"和"風"。寫完退後兩步看了看,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等牆能貼了,"她說,"我先貼這兩個字。"

  我沒有擦掉那兩個字。

  公令上說要"撤除壁上所有詩紙",沒說不能往牆上寫字。我把那兩個字留著了,在五月的日頭底下,白灰壁面上兩筆歪歪扭扭的炭跡,像是新牆剛長出第一片葉子。

  五月十二,第二輯印好了。

  去取的時候周老闆問我牆怎麼樣了,我說牆空了,還在等著。

  他哼了一聲沒說什麼,把四十本書用麻繩紮好遞給我,臨了又加了句:"下次印書還來找我。別人印我不接,我就接你的。"

  我抱著那摞書走回咸宜觀。

  路旁槐樹已經枝繁葉茂了,把整條巷子籠在陰涼里。

  風從樹梢穿過,嘩嘩地響,把初夏的熱意攪散了一小半。

  路人看見一個姑娘抱著摞書走在巷子裡,多看兩眼,又移開了。

  回觀里把書分了幾份。

  給李群玉的,給許渾的,給羅隱的,給陳韙的,給段成式的,給母親的。

  給趙氏寄往蜀中兩本,一本給她一本讓她轉交那個想讀的人。

  給顧娘子留了一本等她來取。給綠翹留了一本,放在她的小布包旁邊。

  還剩一些壓在箱底,等溫先生說過的那些"會有人來要的"人。

  當晚我獨個兒坐在廊廡里翻第二輯的樣書。

  封面跟第一輯一樣,桐油紙封皮,"咸宜壁詩·第二輯"七個字,底下綴了一行"魚幼微編"。翻開內頁,第一首是綠翹的"春來綠滿枝",往後是趙氏從蜀中寄回來的新作,再往後是顧娘子、溫琬、溫璋、李群玉、許渾、羅隱、陳韙、段成式那日來觀里之後寫的三首,還有那些沒留名的散作。

  最後一頁是綠翹那首"墨漬未乾人已遠",收尾。

  我合上書放在膝上。

  廊廡里安安靜靜的,空牆在月光底下泛著淡青色的冷光。

  那兩個炭字"春風"還留在牆面上,沒有被人擦去。

  風從檐下穿過來,從空蕩蕩的牆面上滑過去,沒有紙頁可掀動了,只吹起了一點點灰塵。

  我坐在那裡,把第二輯放在懷裡,沒有拿回屋去。月光落在空牆上,那兩個字安安靜靜地杵在那裡。

  空了一段時日,等攢夠了,又會有人貼上去的。

  來的人會比從前多,貼的紙會比從前厚,那些嘗過了一起寫詩滋味的人,嘗過了就會記得那個味道。

  等到京兆府那批人自己都忘了自己發過什麼公令的時候,牆自己就會重新滿起來。

  我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回屋。

  綠翹已經睡了,西廂那邊安安靜靜的。

  我吹了燈躺下,窗外月光鋪進來一地的銀白。

  那四十本書摞在牆角,封皮上的字在黑暗裡看不見,可我知道它們在,一本一本整整齊齊地碼著。

  閉上眼的時候聽見院子裡有風翻過什麼的聲音,大約是廊廡門檻上擱著的一頁散紙被吹了起來。

  明天天亮,那面牆還是空的。

  可字總會有人來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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