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空了之後的頭幾天,我有些不習慣。
從前早起第一件事是去廊廡看昨夜有沒有人趁夜貼了新詩。
如今推開門,廊廡盡頭那面白牆空蕩蕩的,只有"春風"兩個字留在正中間偏下的位置,風一吹,灰塵從牆面上拂過去,什麼也留不住。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打水洗臉。
綠翹倒比我適應得快。
她照舊蹲在廊廡地上寫字,寫完了照舊往牆根底下貼。
貼了兩天之後那面空牆上又有了三四張紙,全是她一個人的。
我看見了沒有撕,也沒有提醒她公令的事。
綠翹的紙夾在"春風"兩個字旁邊,薄薄的幾張,像孤零零的幾片葉子。
劉嬸那日悄悄跟我說:"魚姑娘,翹兒問我'牆什麼時候能再貼滿'。我跟她說快了。她問我'快了是多久'——我沒答上來。"
"快了。"我說,"你先這麼哄著她。"
劉嬸點了點頭,又去灶間忙活了。
五月二十那天,一位從洛陽來的客商上門了。
他自稱姓孫,做絲綢生意的,說在揚州見過一本《咸宜壁詩》,是他一個朋友帶過去的,讀完了轉贈給他。
他在洛陽做買賣時隨身帶著翻了大半個月,翻得紙頁都卷了邊,這次來長安進貨,專程打聽了咸宜觀的位置,想來親眼看看那面牆。
我把他帶到廊廡里。
他看見那面空牆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目光從牆上那"春風"二字和綠翹的幾張詩紙掃過,又看了看我。
"這就是那面牆?"
"就是。"
他站在牆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隨身包袱里掏出一本書來——正是第一輯那本,封面已經被摩挲得發毛,書脊處油紙微微翹起。他翻開其中一頁遞給我:"這首詩,我在洛陽讀了十幾遍。是我一個朋友抄給我的,說他從長安太常寺一個姓鄭的博士那裡借來的。"
我看了一眼,是趙氏那首"半生已作他人婦"。他指著的末句"猶有一詩未肯消"下方,有人用鉛筆細細地畫了一條橫線。
"我是來和這首詩的。"他從包袱里摸出紙筆,就在空牆底下鋪開了,蹲在地上寫了一首。寫完了貼到牆上去,緊挨著"春風"兩個字。他貼完站起來看了看,又轉頭朝我拱了拱手:"這面牆空著也好。空著,人來了才有地方貼。"
他走了。
那首從洛陽帶來的和詩留在了牆根底下,紙是新的,墨是新的,可那首詩已經在人的包袱里裝了大半月,一路從揚州到洛陽又到長安,終於落腳在了這面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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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兩日又來了一個。
是個年輕姑娘,獨自一人來的,進門時臉上有些侷促,手裡攥著一捲紙。
她說她姓劉,父親從前在長安做小吏,後來外放去了外地。
她這次隨母親回長安探親,聽人說起咸宜觀詩壁,非要來看一趟不可。
"我讀到第一輯里趙娘子的詩了,"她把那捲紙展開來,是幾首抄在紙上的詩,"這是我自己寫的,能貼上去麼?"
"能。"
她小心翼翼地貼到了東牆的半截處。貼完了站在牆前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頭對我說:"我以後從外地寄詩來,你替我貼麼?"
"替。"
她笑了笑,轉身走了。
劉姑娘走後沒多久,又來了一位。
是個穿舊青袍的中年人,面生,帶著一個十來歲的小童。
他進門後沒急著看牆,先繞著院子走了一圈,然後在廊廡門口站定了。
"你是魚姑娘?"
"是。"
"我是從徐州來的,在那邊學館教書。上個月一個學生拿了一本《咸宜壁詩》給我看,說是一個十四歲女娃娃編的。"他頓了頓,"我讀了。讀完之後覺得,我這個教書的反倒要向十四歲的人學。"
他把帶來的詩貼到牆上去。
十歲的小童也跟在後面,踮著腳把自己寫的一首小詩貼到了最低處。
貼完了他跟父親一起退後看了兩眼,然後牽著手走了。
五月下旬那幾日,陸陸續續又來了七八個人。
沒人成群結伴,三三兩兩來的,貼完了就走,彼此也不交談。
可牆上的紙一天比一天多。
綠翹的那幾張被新來的紙一層層蓋過去了,可她的"春風"兩個字還在最中間露著,沒被人遮住。
我每日把新貼的詩揭下來另抄一份存檔,然後再貼回去,讓來人知道這面牆是活的。
從洛陽來的那首孫姓客商的詩被我單獨收了一冊,在備註欄里寫了一句:"客從洛陽來,懷紙三月方貼。"
五月底,羅隱的帖子到了。
他托人帶話,說他在城南辦了一個小集,約了七八個人坐在一起讀詩,沒有什麼名頭,就是在院子裡擺了幾把椅子,把第一輯第二輯都擺出來讓人翻。
他說想讓我那天去一趟,不露面也行,在院外聽一聽就好。
我去了。
那天傍晚坐在羅隱院外的石階上,隔著牆聽見裡面有人讀詩。
讀到了"半生已作他人婦"那一首時停了片刻,然後有個聲音說:"這句里的'猶有一詩未肯消',比好些男人的詩都硬氣。"
我沒有進去。在石階上坐了一會兒,等裡面開始念下一首了,才站起來走回去。
六月里天氣熱了起來。
京兆府那邊沒有新的公令送來,那封"留白待勘"的公文被我壓在箱底,已經有些皺了。
牆上貼的紙又漸漸多了起來,可始終沒有恢復到從前的密度。
大約有些人還在觀望,不敢來,怕觸了官府的霉頭。可牆底下的紙一層一層疊著,像地里拱出來的根,在土底下不動聲色地長著。
綠翹六月里又長了一丁點兒個頭。
她蹲在廊廡地上寫字的時候,裙擺已經不拖到地面了。
她娘給她做了一件新的夏衫,是淺藕色的,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她說等秋天就合身了。她每天照舊寫一首詩貼在牆上,貼著貼著,牆根底下攢了一小片專屬於她的陣地。
六月初九,段成式差人送來一封信。
信里說他近日讀完了第二輯,在末頁空白處寫了一句評語。
我翻到末頁看,他寫的是:"第二輯比第一輯少了些鋒芒,多了些韌性。是該如此。"
少了鋒芒,多了韌性。
我合上書想了很久。
大約是編第二輯的時候正好趕上詩會被停、牆被撤空,收進來的詩都是從那段日子裡熬出來的。
少了呼朋引伴的熱鬧,多了各自沉默著貼完就走的硬氣。
六月十五那日黃昏,我蹲在井邊打水。
水桶提上來的時候波紋映著斜陽碎金似的晃。
綠翹從西廂跑出來,手裡攥著一張紙,跑到我面前站定。
"魚姐姐,我今天寫了這首。"
我放下水桶接過來。她寫的是五言,比前幾回都短,只有三句:
"牆上字,春風裡。我寫的,我自己記。"
我蹲在那裡看了很久。三句話,七個字,押得不工整,可那句子像一顆被水沖圓了的小石子,擱在手裡沉甸甸的。
"這首不貼牆上了。"我說。
"為什麼?"
"這首單獨收起來。"我把紙折好放進袖中,"等你以後出集子了,這首放最前面。"
她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跑回西廂去拿晚飯的碗筷了。
小碎步啪嗒啪嗒地踩過青磚地,在夏日傍晚的夕照里拖出一道忽長忽短的小影子。
我站起來把水桶提回灶間。
院裡的老槐把影子拉得長長的,鋪滿了半個院子。
廊廡里的牆在夕光里泛著暖融融的色調,那些新貼上去的詩紙一層一層地疊著,底部已經生出了一些厚度。
風從西廊穿過來,從牆面上拂過去。
這回有紙可以掀動了,紙頁嘩啦啦地響了幾聲,又安靜下來。
我站在灶間門口聽了一會兒。
柴火噼啪的聲響、劉嬸切菜的篤篤聲、綠翹搬凳子的動靜——這些混在一起,從西廂的窗子裡往外淌,在黃昏的院子裡散開來。
我轉身進了灶間,接過劉嬸遞來的碗筷在桌邊坐下。
綠翹在我對面坐定了,捧著一碗粥呼嚕呼嚕地喝。
我低頭吃了一口菜,晚風從門口吹進來,把燈焰吹得歪了歪,又正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