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隱是八月初回來的。
他走了一個多月,進門時人瘦了一圈,臉色被日頭曬得黑了些,可精神頭比走時足。
他往廊廡石凳上一坐,先灌了兩碗涼茶,然後從包袱里掏出一封信遞過來。
"在江陵見著溫先生了。他讓我把這個帶給你。"
信皮上寫著"幼微親啟",筆跡是溫先生的。
我接過來沒有急著拆,先問了羅隱路上如何。
他說江陵那地方夏天濕熱,住的客棧窗外就是一池荷塘,晚上荷花香氣從窗縫裡滲進來,半宿睡不著。
末了補了一句:"溫先生住在城外一間小院裡,清靜得很。我去的時候他正在抄書,桌上一摞抄好的《文選》擱了半尺高。"
"他身體如何?"
"瘦了些,可精神好。問了好幾回你的牆。"
羅隱又喝了半碗茶,站起來要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跟我說了一句:"他說今年冬天可能會回長安一趟。讓我先跟你說一聲。"
羅隱走了之後,我才拆了信。
溫庭筠的信寫得不長,兩頁紙,第一頁說江陵入秋之後天氣爽朗,他在城外遇見一戶姓岑的人家,院子裡有兩株老桂,花開的時候香了半條巷子。
他每天傍晚去那戶人家門口站一會兒,岑家的小孫女會搬一隻小凳出來給他坐。
第二頁寫了三段。
第一段說他讀完了羅隱帶去的那本第二輯,說"比第一輯厚了,字句間能看出牆是在風裡長起來的";
第二段說他在江陵聽人提起長安的咸宜觀詩壁,說有人從蜀中帶了一本《咸宜壁詩》到江陵來,在酒肆里被傳閱了好幾日;
第三段說:"你那年說夢裡的事,我記著。如今你十六了。離二十四還有八年。這八年裡你只管把牆貼滿,我到時回來看。"
我把信合上收進匣子裡。
八年。
他替我數著這個數,倒像是一道倒計時。
可我不覺得慌,那數仿佛只是一道標記,越過它的那一天,只要牆還在,我便還在這裡。
八月初十,咸宜觀來了一個年輕女子。
她約莫十八九歲,梳著未嫁姑娘的髮式,穿著半舊的淺藍衣裙,看起來不像長安本地人,風塵僕僕的,在廊廡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進來。
她進門後不像其他人那樣先看牆,而是先看了我,仔細地端詳了片刻,然後才轉向牆面。
她在廊廡里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把牆上的詩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然後從包袱里掏出一捲紙鋪在石桌上寫了一首。
寫完貼到牆上去,收拾好東西,才走到我面前來。
"你是魚姑娘?"
"是。"
"我是從相州來的。姓孟。"她笑了笑,"我讀了你的第一輯。是我表哥從長安寄回相州的,他去年在這裡考過進士,在你牆上留過一首詩。我讀了之後就一直想來。這次跟著家裡做生意的馬車一起進城,一個人找到這邊來了。"
相州。
離長安幾百里路,坐馬車要走上七八天。
她為了看一面牆坐了七八天的車來。
我心裡那團暖意慢慢湧上來,從胸口一直漫到眼眶。
"你表哥是誰?"我問。
她指了指牆上一處:"那首《春夜過咸宜觀》,落款'孟郊',那是我表哥。他在牆上留了詩回家之後就跟你一樣在院子裡辟了一面牆,讓我把喜歡的詩都抄了貼上去。他說長安有一面牆是這樣活著的,相州也可以有一面。"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首《春夜過咸宜觀》貼在中段偏下的位置,是去年冬日落款的一首七絕,末尾兩句我記得:"長安一夜春風過,壁上千年字未乾。"我當時讀過,覺得寫得好,卻不知道作者是誰。
如今才知道,那是一個相州人留下的,他把這面牆的樣子記回了家鄉,讓他的表妹坐了七八天的車趕來親眼看一眼。
那天傍晚我送孟姑娘到巷口,她走的時候轉身朝我擺了擺手:"我回去之後也貼一面牆。不跟你的比,就自己貼著玩。"
"貼了就比不貼好。"
她笑了笑,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馬蹄聲沿著巷子慢慢遠了。
我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夕陽把整條巷子染成暖橙色,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遠處誰家炊煙的氣味。
九月初,趙氏的信到了。
這封信寄得比往常慢了些,信紙邊角微微皺著,像是路上受了潮。拆開來第一句就是:"我已到巴州了。"
她夫家調任,從嘉州那個小縣遷到了巴州。
溫璋也在巴州做刺史,不知兩人是否見過面。
趙氏在信里說,搬家的路上她丟了半箱書,可《咸宜壁詩》第一輯和第二輯她親手用油紙裹了三層貼身帶著,一本都沒丟。到了巴州安置下來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一面朝南的牆,把從長安帶去的那些詩重新貼了一遍。
信末她寫了一句:"這一路顛簸,可想到長安那面牆在,心裡便覺得安穩。"
我把信收進匣子裡,從牆上揭了一首新貼的詩一併夾進去。
那是一位路過的書生寫的七律,末句是"千里江山詩作馬,一牆風雨墨為鞍",我讀了覺得跟趙氏的信恰好對得上。一個在巴州貼牆,一個在相州貼牆,中間隔著千萬里,做的卻是同一件事。
九月初八,秋日的詩會恢復了。
雖然沒有正式對外說"重新開",可到了那天廊廡里的人自然就坐滿了。
李群玉、許渾、羅隱、陳韙,還有幾個新面孔,石桌上的茶續了三回。
綠翹照舊蹲在廊廡拐角寫她的字,如今她已經能從從容容地寫完一首完整的七言了,平仄雖然還不大准,可句子的骨架撐得起來了。
那天我站在廊廡里,看著滿壁的詩紙在秋日的日光底下曬得發暖。
牆上的字比去年這時候又厚了一層,從"魚幼微詩稿"那五個炭字開始,一層一層地疊到現在,就像年輪似的。
有的紙邊已經泛黃髮脆了,可字還在。
趙氏從蜀中寄回來的那幾首被挪到了高處,避開了人來人往時袖子蹭到的位置;綠翹的"春風"二字還留在正中間,邊上已經圍了一圈別的小詩,像眾星拱月似的把它護在中間。
陳韙貼完自己那首走回來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問我:"你今年十六了吧?"
"過了。"
"十六。一年前你還在平康里住著,如今這面牆已經能自己站住了。"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碗。
茶水面上浮著幾片碎葉子,在碗沿邊上輕輕盪著。
一年前我確實還在平康里,被那個夢嚇醒之後蜷在榻上發抖。
如今一年過去了,那面牆從無到有,從有到滿,從滿到被揭空,又從空到重新填滿,它自己走過來走過去了。
綠翹從廊廡拐角跑過來,往我膝蓋上放了一張紙。"魚姐姐,這首寫完了。你看看。"
我接過來讀。她寫的是首七言,這回平仄對了八成,韻腳也押上了:
"秋來牆滿又重題,一字一行寫舊溪。風過長安三萬里,有人千里問東西。"
"風過長安三萬里,有人千里問東西"——她寫的是孟姑娘,是趙氏,是那個從徐州來的教書先生,是那些從洛陽、相州、蜀中寄信來問牆的人。
七歲的孩子,已經看見這面牆的根須伸到哪裡去了。
我把她的詩貼到牆上最顯眼的地方。
那天晚上散得早。
人走之後廊廡里恢復了安靜,牆上的紙在秋夜的月光里泛著青白色的光。
我站在牆前頭,把第一輯第二輯各抽了一本拿在手裡。
兩冊厚度相當,紙頁被翻得有些卷了,封面上"咸宜壁詩"四個字在月光下看不分明。
我把兩本書合在一起,擱在石桌上,然後轉身回屋。
秋夜的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得那些紙頁輕輕掀動。
我回頭看了一下,兩本書在月下靜靜的,像兩面站著沒說話的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