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過半的時候，咸宜觀來了一個穿綢衫的人。
那天早晨風大，廊廡里的詩紙被吹得嘩嘩響，我正拿竹片一張一張壓住邊角。
側門被人推開，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走了進來，圓臉，下巴颳得乾乾淨淨，穿著一件石青綢袍，腰間繫著條銀絲絛帶。
他進門之後沒有看牆，先打量了一圈院子，然後走到廊廡門口站定，朝我拱了拱手。
"魚姑娘好。在下姓錢，在長安做書坊買賣的。今日冒昧來訪，是想跟姑娘談樁生意。"
書坊。
我心裡大約有了數，引他到石凳上坐下，端了碗茶遞過去。
他接了茶沒喝，先四下里看了兩眼，目光在滿壁的詩紙上掃過一圈，然後轉回來看我。
"姑娘這兩本《咸宜壁詩》，在長安賣得不錯。雖說是私印贈閱，可在書坊里轉手的價已經翻了三四番，還有人抄了本子轉賣到洛陽去的。"
他頓了頓，"我打聽了，姑娘印了兩版，每版四十冊。攏共八十冊。這個數——太少。"
"我本來也不是為了賣。"
"我知道。"
他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商人特有的熱絡，"姑娘為的是傳詩。那正好，我替姑娘傳。我出了本錢印三百冊，分到長安、洛陽、揚州三處書坊去賣。賣得的錢對半分，姑娘什麼都不用做，只管把稿子給我就行。"
三百冊。
這個數比我印的八十冊翻了將近四倍，能送到的地方也多出幾倍來。
可我把那雙眼睛仔仔細細地看了看——他笑著，可那笑里藏著一股子算計，像在打量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
"錢先生的提議很好。只是——"
我停了停，把話頭調了個方向，"我這兩本集子，裡頭收的不止是我自己的詩。還有蜀中趙娘子的、相州孟郎中的、幾位在長安來往的先生的。這些人的詩，我不是主人，沒法替他們做主往外賣。"
錢先生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便只印姑娘自己的。你那些詩我讀過，足夠撐起一冊了。大不了薄一些，定價低些，照樣有人買。"
"那別人的詩呢？"
"別人的，他們若想印，讓他們自己來找我便是。"
我沒有立刻回他。
風從廊廡灌進來，把牆上的紙掀起來一角，又落下去。
我低頭看著茶碗裡浮著的碎葉，想了想，然後抬頭跟他說："錢先生的提議，我得跟牆上的這些人商量了才能定。他們願意，我便做。他們不願意，我便不做。"
他點了點頭，站起來撣了撣袍子上的灰，從袖中抽出一張名帖放在石桌上。
"那姑娘商量好了讓人來城東我的書坊知會一聲。不急，慢慢想。"
他走了。
綢衫的背影出了側門，翻身上了巷口停著的一輛青帷馬車，車簾落下，馬蹄聲沿著巷子遠去了。
我把那張名帖拿起來看了看，上面寫著"長安東市集賢書坊錢某"，字是印的，端正秀氣。
傍晚陳韙來了。
我把這事跟他一說，他坐在石凳上沉默了半晌，然後說了一句："集賢書坊我聽過。長安最大的幾家書坊之一，經手過不少文人的集子。他來找你，說明你的東西確實值錢了。"
"那你說——"
"你心裡是怎麼想的？"他看著我，"你不想賣吧？"
我蹲在井邊洗手，水涼颼颼的，浸著指尖。
"也不是不想。印成書放在書坊里讓人買，比一本一本送出去傳得更遠。可我不能替別人做主。趙氏的詩、顧娘子的詩、綠翹的詩——不是我一個人寫的，也不是我一個人能拿來換錢的。"
陳韙點了點頭："那你就去問。把人找齊了問問。他們若願意，你便做。不願意，你便推了。"
隔了兩日，我讓陳韙幫忙跑了一趟，把趙氏那組詩的底稿和她的往來信件理了一份，托人送到巴州去問她本人的意思。
顧娘子那邊我親自去了一趟，她正抱著孩子在院子裡曬太陽，聽我說完之後想了一會兒，把懷裡的孩子換了個手摟著。
"我那些舊詩印進書里已經占了你的紙了，"她說，"如今要拿去賣，我沒什麼不樂意。只是——"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別寫我的名字。寫'顧氏'就行。"
我說好。
趙氏的回信過了大半個月才到。
她回得乾脆："印。賣。我的詩就是你的牆上的詩，你怎麼處置都行。若能傳到更遠的地方去，那更好。"
兩封回信收到之後，我讓綠翹也寫了一封。她趴在石桌上歪歪扭扭地寫了"願意"兩個字，然後抬頭問我："要是賣到揚州去，那個溫先生能看見麼？"我說能。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在底下加了一句："給我留一本。"
十月里我去了一趟集賢書坊。
錢先生見我去了，面上露出一點喜色。
我把稿子遞給他，說："印三百冊。賣的錢我跟牆上的作者們分。名字照舊署著，不留隱。"
他接過稿子翻了翻，抬眼看我："第三輯里的新詩不多，第一第二輯合併起來印一本全集更好賣。讀者買一本就能讀全，省得來回找。"
我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有理。
"那就合起來。選一百首左右，按時間排。"
"書名還叫《咸宜壁詩》？"
"還叫。"
他點了點頭，把稿子收進櫃中。
我走到門口時他追上來補了一句："姑娘放心，我雖是做生意的，可這點事我還是知道敬重的。書印出來之前校樣先給你看過。"
我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回咸宜觀的路上經過東市，賣胡餅的老闆遠遠喊我："小娘子！你那書是不是要出第三本了？我兒子天天念叨！"我走過去告訴他快了，他塞了一隻熱餅過來，說"那到時候我這兒也放兩本賣賣"，我接了他的餅笑了。
綠翹蹲在廊廡門口等我，遠遠看見我回來就站起來拍手："魚姐姐！集賢書坊的事兒定了？"
"定了。"
"那我還能寫新的貼牆上麼？"
"能。你寫多少貼多少，第三輯里留著位置呢。"
她轉身往西廂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仰頭跟我說："那我冬天之前要多寫幾首。等書印出來了，裡面有我那麼多詩，那該多好。"
"那就寫。"
她又跑了。
傍晚的風從院子裡吹過來，把她跑過去時帶起的那股小風攪進了滿院漸沉的暮色里。
牆上的詩紙被吹得微微翻動，邊上幾頁因曬久了紙角有些卷。
我看了一眼，沒去壓平，任它在風裡自己翻。
十月末，第一版合集的校樣送來了。
我坐在燈下一首一首地過，把前後順序調了幾遍，又把綠翹新寫的兩首插在末尾。
書里收了六十多首詩，比第一第二輯合起來還多出幾首新的。
我翻完最後一頁的時候，心裡忽然覺得有些恍惚——第一首貼上去的時候還是去年春天的事。
那時候我不知道這面牆能走到哪裡去。如今它在集賢書坊的書架上了。
我合上校樣，收進匣子裡。
窗外傳來西廂劉嬸喊綠翹睡覺的聲音。
綠翹應了一聲，又跟劉嬸討價還價說"再看一頁"，劉嬸又催了一遍，然後是一陣小碎步從廊下跑過去的聲音，門開了又關上，燭火被吹得晃了一下，然後暗了。院子裡安靜下來。
我吹了燈躺下。
秋夜的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帶著一絲從槐樹梢頭滑過時染上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