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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初雪

2026-09-15 01:58:58 作者: 顧拾羽

  合集是在十一月初印好的。

  錢先生親自送書來了咸宜觀。

  馬車停在巷口,他帶著兩個夥計卸了三大捆書進來,摞在廊廡的石桌旁邊,解了麻繩讓我看。

  封面換了一種厚實的藍灰紙,摸上去比前兩版更有分量,"咸宜壁詩"四個字是燙印的,底下綴了一行小字"合集增訂"。

  我翻開內頁,紙比前兩版厚了些,字跡清晰,排布疏朗,翻頁的時候紙頁之間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三百冊,全在這了。"

  錢先生拍了拍手,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姑娘放心,東市和西市的鋪子各放了一百冊,剩下的一百冊我讓人押運到洛陽和揚州去。揚州那邊我找了熟人代售,賣完了再結帳。"

  "賣得動麼?"

  "你等著看吧。"他把一本樣書留在我桌上,拱了拱手走了,"年前我來給你送第一筆帳。"

  他走了之後,我蹲在石桌旁邊把三捆書一捆一捆解開,一本一本碼進箱子裡。

  碼了十幾本的時候綠翹跑過來幫忙,她也蹲在旁邊一本一本往箱子裡碼,碼得整整齊齊,書脊朝外排著。

  碼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從裡面抽出一本翻開,找到自己那首"春風"二字縮在一角,看了一會兒又合上放了回去。

  "印進合集裡了。"她說。

  "印進去了。以後別人買一本就能讀到你的詩。"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來。"那我以後寫的,他們得買下一本才能讀到。"

  "下一本還印。"

  她便滿意地走了。

  合集在市面上賣得比我想的快。

  第一周東市那家書坊就賣空了二十冊,錢先生托人帶話說第二批補上了。

  到了十二月初,洛陽那邊的回話也到了,說七十冊賣出了五十多冊,剩下的大約年前也能清掉。揚州那邊的還沒有消息,可錢先生說那邊比洛陽大,應該更好賣。

  咸宜觀里的人流在入冬之後又漲了一截。

  好些人是衝著合集來的——先讀了書,再摸到觀里來看牆。

  有一回一個年輕人站在牆前面掏出那本合集逐首對照,比了半天發現牆上比書里多了好幾首新詩,便蹲在廊下當場寫了一首貼上去。

  貼完了走的時候跟我說:"我來長安趕考,原本是奔著功名來的。如今覺得就算落第了,能親眼看見這面牆,也算沒白來。"

  十二月中的一天午後,母親來了。

  她進門時身上落了一層細雪,懷裡抱著一個布包,一進來就拉著我坐在廊廡的石凳上,把布包解開給我看。

  裡面是一雙新棉鞋,藍布面,白氈底,針腳密密的。

  "天冷了,你那鞋薄。"

  她把鞋塞到我手裡,"別光顧著寫詩忘了腳上的事。"

  我接過來翻了個面看,鞋底納得厚實,踩在地上大約能隔開寒氣。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的鞋——確實已經磨薄了底,腳趾頭那處也隱約可見布面磨出的毛糙痕跡。

  母親大約是上回來時看見了,回去便趕了幾天工做出來的。

  "娘,你這回住幾日?"

  "明日就回。"她把我手邊的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目光往廊廡牆面上掃了一圈,"牆又滿了。"

  "滿了。剛從空牆重新長起來的。"

  她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去年這時候你還在平康里。那時候你整夜整夜睡不著,趴在窗口看月亮。"

  她頓了一下,"我那時候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如今知道了,你是在攢著一口氣。"

  "攢著了。"我說。


  她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要走。

  我送她到巷口,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落在她肩頭很快就化了。

  她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像想起什麼事似的說了一句:"對了,我上回在巷口碰見一個騎馬的,像是從前來找過你的那個人——那個溫先生。他問了我你在這兒過得怎麼樣。"

  我心裡那根弦微微動了一下。"溫先生回長安了?"

  "像是回來了。我沒多問,就說你過得挺好的。他點了個頭就騎馬走了。"

  我沒再追問。

  母親擺了擺手,轉身走進了巷口的雪裡。她的背影被細雪裹著,漸漸模糊成一個灰白的輪廓,拐過彎便看不見了。

  溫先生回長安了。

  他沒有來咸宜觀,沒有遞帖子,沒有托人傳話。

  他只是騎馬路過母親住的巷子時停下來問了一句,然後走了。

  我把那句話說給綠翹聽的時候,綠翹正蹲在廊廡地上畫雪人。

  她聽完抬頭看了我一眼:"那個溫先生?就是走了好久的那個?"

  "嗯。"

  "那他怎麼不來?"

  "大約是想等雪停了再來。"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

  大約是我覺得溫庭筠這個人做事總有他的道理。

  他回來了卻不出現,也許是他想先看一看,等他自己把長安這半年的事情在心裡過一遍再來。

  綠翹沒追問,低頭繼續畫她的雪人。

  畫完了站起來拍手道:"好了!等他來的時候,雪人還在。"

  雪人第二天就化了。可溫先生在第三天傍晚真的來了。

  那天雪剛停,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廊廡里沒人,綠翹在西廂跟劉嬸烤火,我一個人坐在廊廡的矮凳上理詩稿。

  聽見側門被推開的時候抬頭看去——暮色里一個人影跨進門來,青灰色的厚袍上還沾著沒拍乾淨的碎雪,頭髮比走時白了些,面容清瘦了許多,可那雙眼睛沉靜地望過來,還是溫先生的樣子。

  他站在門框裡沒有立刻進來,先看了看院子裡的雪,又看了看廊廡里亮著的那盞燈,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站起來,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對視了片刻。

  雪光把暮色映得發白,把他鬢角的白髮照得更清楚了。

  "回來了。"我說。

  "回來了。"他走進來,在廊廡石凳上坐下。袍擺掃過石凳邊緣,沾了些雪水又洇開了。

  他在燈下看了我一會兒,目光移開去落在牆面上。

  滿壁的詩紙在燈影和雪光的交映里泛著暗暖的光,比上回他離開時又厚了一層,密密的詩紙層層疊疊,最上頭是新貼的幾首,墨跡干透了。

  "牆多了。"他說。

  "多了。你走之後陸陸續續貼的。外地的也有,相州的、洛陽的、蜀中的——都寄到觀里來,我替他們貼上去。"

  他點了點頭,目光從牆上收回來落在石桌面上。

  桌上攤著我正在理的那疊詩稿,最上面一張是綠翹前日寫的,字跡比半年前穩了許多。

  他看了幾息,沒有伸手去碰。

  "羅隱帶去的信我收到了。"我說。

  "我這次回來,打算在長安多住些時日。"他說,語氣平淡,"城外尋了一處小院,先安頓下來。往後若方便,過些日子來看你,不急在這一時。"

  他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那面牆。

  雪光從廊廡門口漫進來,把滿壁的詩紙映成一片柔和的灰白色調。

  他在牆前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看著那些新貼的詩紙,從頭到尾慢慢掃過去,然後轉身往外走。

  走到側門口他停了一步,背對著我說了一句:"你那合集,我在路上買了一本。"


  然後他跨出門去了。

  青灰色的袍子沒入暮色和雪光交界的灰白里,靴子踏在新雪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響,沿著巷子遠了。

  我站在廊廡里,燈焰被門口灌進來的風吹得晃了晃。

  他走了,留下一句話——他在路上買了一本《咸宜壁詩》。

  一個編書的人在不知情的時候,在路上被一個路過的人買走了自己印的書。

  綠翹從西廂跑出來,裹著一件厚棉襖跑到我身邊,仰頭看了看門的方向:"溫先生走了?"

  "嗯,走了。"

  "那他還來看我們麼?"

  "他說過些日子來。"

  綠翹點了點頭,又跑回西廂去了。

  廊廡里重新安靜下來,燈焰穩住了,橘黃的光把牆上的詩紙照得暖融融的。

  我坐回矮凳上,把方才理到一半的詩稿重新攏了攏。

  手擱在紙頁上,紙面微微發涼,指尖觸到綠翹那首新詩的字跡時停了一下——她這幾日寫了兩首關於雪的詩。一首寫雪落在牆頭把舊字蓋住了一層,一首寫炭火旁邊寫字時墨汁幹得慢。字還是歪的,可句子越寫越穩了。

  雪還在下著,從廊廡的檐角飄進來幾片,落在石桌上就化了。

  我伸手把桌上的雪水擦了,把詩稿收進匣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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