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里錢先生來了兩回。
頭一回是來送第一筆帳,三百冊賣出去七成,揚州那邊還沒清完,可長安和洛陽的款子已經結了。
銀錢裝在一隻小布袋裡,他擱在石桌上推過來。我沒有數,收進了屋裡。
第二回他來的臉色就不如頭一回了。
進門時還是笑著的,可坐下之後那笑就有些掛不住了。
他喝了半碗茶,清了清嗓子說:"魚姑娘,有樁事得跟你說一聲。合集裡有一首詩,有人遞了話說不妥當。"
"哪一首?"
他翻開隨身帶著的那本合集,翻到其中一頁遞過來。
是那位徐州教書先生寫的一首七律,題目叫《蜀中荔枝》。
裡面有一句寫得極好的句子:"紅綃帳里千珠碎,白露枝頭萬顆懸。"我看了兩遍,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有人遞了話,"錢先生壓低聲音,"說這首詩里的'千珠碎'三個字,是在影射去年蜀中徵稅的事。說'碎'字用得不好,有'破敗'的歧義,讓人聯想到朝廷在蜀中收賦急迫、民有怨言——"
"這跟荔枝有什麼關係?"
"人家不跟你講道理。遞話的人說了,若不想惹麻煩,這一頁撕了重印,後續印本里刪掉這首詩。"他又喝了口茶,"我知道這詩是客人的,你做不了主。可生意歸生意,若是書坊被牽連,後續三百冊就不好走了。"
我心裡那口氣慢慢沉下去,沉到底了又浮上來。
不是生氣,是一種涼颼颼的清醒——這面牆上的詩不是寫給官府看的,可官府會看。
從前那封公令封的是"聚眾",如今這一首荔枝詩被挑出來說"影射",招數變了,可意思沒變:你這面牆,得有人替你看著。
"那首詩是徐州一位先生寫的,"我說,"他寫荔枝的時候大約沒想過什麼蜀中徵稅。我替他做個主——刪了。後續印本里抹掉這一首,已印出的售出的不做召回。原稿留在匣子裡,不銷毀。"
錢先生鬆了口氣,點點頭站起來。
"那就這麼辦。我讓刻工把那頁重刻,下批印本里直接換掉。"他拱了拱手走了,這回走得比上回急了些。
他走之後我把那本合集翻到《蜀中荔枝》那頁看了很久。"紅綃帳里千珠碎"——這句子寫得多好的,碎的是荔枝的紅殼,是果肉綻開時的甜汁,哪裡是什麼賦稅。可人家說你碎了,你就碎了。我合上書把它擱進匣子裡,沒有撕。
這日傍晚綠翹寫完詩跑過來讓我看的時候,我正蹲在井邊洗筆。
她遞紙過來時察覺到我臉色跟平日不太一樣,蹲在我旁邊仰頭看了我一會兒。
"魚姐姐,你不高興?"
"沒有。"
"那你為什麼洗筆洗這麼久?那支筆已經乾淨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支筆,筆頭確實已經洗得發白了,洗得太久把筆頭的膠都泡軟了。
我把筆擱在石沿上甩了甩水:"想事情想忘了。"
"想什麼事?"
"想一首詩。有人覺得那首詩寫錯了,要刪掉它。"
綠翹沉默了一會兒。
她的理解大約不完全清楚這裡頭的彎彎繞繞,可她已經明白了"刪掉"兩個字的分量。
她蹲在那裡想了半天,忽然說了一句:"那首詩的主人知道麼?"
"還不知道。"
"那他以後知道了會不會難過?"
我蹲在井邊看著水桶里自己的倒影,被波紋攪得碎碎的,看不太清。
"也許會。可替他留著原稿,等他問起來的時候給他看,告訴他不是他寫得不好,是有人看不得他寫得好。"
綠翹點了點頭,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灰。"那我寫的詩要是有人要刪,你也替我留著原稿。"
"留著。"
她跑走了。小碎步啪啪地踩過青磚,拐進西廂不見了。
隔了兩日,溫庭筠來了一趟。
他進門時手裡拿著一本書——我在巷口見過的那種合集,封面藍灰色,被翻得邊角有些起毛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把書擱在桌上翻到那頁荔枝詩的位置,手指在"千珠碎"三個字上點了一下。
"我聽說了。"
"先生消息倒快。"
"集賢書坊那邊有人認識我。"他把書合上,"你打算怎麼處理?"
"刪。已印出的不動,後續印本里抹掉。"我把他面前的茶碗添滿了,"人遞話了,我若硬頂著不刪,他們下回就不是遞話,是遞公函了。為了這一首詩讓整個合集走不下去,不值當。"
溫庭筠看了我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廊廡里安靜了一會兒,牆上的詩紙在冬日的風裡輕輕響著,細碎的沙沙聲。
"那首的原稿,"他放下茶碗,"留著。"
"留著。"
"若有人問起,就說刪了。若那位徐州先生問起來,你把原稿給他看,告訴他這話是我說的——'好詩不怕刪,怕的是沒人記得原樣。'"
我點了點頭。
他說完站起來要走,走到廊廡門口的時候頓了頓,側過身來看了我一眼,像在想什麼話該不該說。
最後還是說了:"刪詩這事你做得對。可你做得對的事,有時候比做錯的事更讓人不舒服。"
我在廊廡里坐了一會兒,把他那句話在心裡反覆咂了兩遍。
他看得透,刪詩是對的,可對的事往往比錯的事更磨人。
那晚我在燈下給徐州那位先生寫信。信寫得很短:"先生那首《蜀中荔枝》因故未能入後續印本。原稿我收在匣中,完好無損。若先生來長安,可親觀之。詩無過,過在編書者未善護之。"
封好信口擱在桌上。
窗外又飄起了細雪,薄薄的,落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層白。
綠翹在西廂跟她娘說話的聲音隔著院子隱隱約約傳來,帶著灶間炭火的暖意和瓷碗偶爾碰撞的細響。
我坐在燈下把那封刪掉的詩稿取出來,在背面寫了一行批註:"咸通二年冬,因故撤出合集。原稿存匣。"然後夾進木匣最深處,和那封壓底的京兆府公令擱在一起。
合上蓋子的時候我想,這匣子裡的東西越來越多,什麼都有——詩稿、信箋、公令、批註、刪掉的、留下的、被人看過的、被人收走的。
等到哪一天打開來看,大約能順著這些紙摸出這面牆走過的路,磕了多少絆子又爬了起來。
窗外雪還在下。
我吹了燈躺下,聽見雪落的聲音,細細的,綿綿的,覆在瓦上、樹上、滿牆的詩紙上。
那些字還在那些紙頁下面睡著,等開春了日光暖過來,紙頁還會重新翻開。
雪落上去也不過是薄薄一層,化了就淌走了。
我在黑暗裡翻了個身,裹緊被子。
明天天亮還要去東市買些新紙,綠翹說她的舊紙快用完了。
我應了一聲"知道了",那話是方才睡前應她的。
想起來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大約還做了個夢,夢裡又有新詩句等著被寫到紙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