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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新歲

2026-09-15 01:59:06 作者: 顧拾羽

  臘月二十三那天,溫庭筠又來了。

  這回他沒像上回那樣只在廊廡站一會兒就走。他帶了幾卷舊書來,擱在石桌上說是從城外小院搬過來的,暫寄在咸宜觀。

  綠翹正好蹲在旁邊寫她那天的詩,看見書卷厚厚一摞,放下筆湊過來翻了兩頁,翻到一頁夾著乾枯的楓葉標本,抬頭問他:"溫先生,這是你從江陵帶回來的?"

  "嗯。江陵城外山上的楓葉。"

  "為什麼留著?"

  溫庭筠頓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因為那時候想著,回來之後可以夾進書里送人。"

  綠翹點了點頭,把楓葉標本小心地放回去,繼續寫她的字。我站在廊廡門口把溫先生那幾卷書搬進屋,他跟在後面走到門口停住了,沒有進來,就站在門檻外面看我把書碼進柜子里。

  "年後我大約會來得多些。"他說,"城外的院子冷清,不如你這兒熱鬧。你若嫌我占地方,我坐廊下就好。"

  "廊下那石凳就是給先生留的。"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那天他果真在廊下坐了一整個下午,坐在石凳上翻著一卷帶來的書,偶爾抬頭看一眼牆上的新詩,偶爾看一眼綠翹蹲在廊廡拐角寫字。

  日光從檐角斜照進來,落在他肩頭,把他鬢邊的白髮照得發亮,映著滿壁的詩紙,他整張臉都籠在一層薄薄的光里。

  臘月二十五,徐州那封回信到了。

  送信的是個驛站的小吏,說是順路帶過來的。

  我拆開信的時候手指有些緊,猜著那先生知道詩被刪了大約心裡會不大舒服,至少得寫幾句埋怨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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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紙展開來,字跡端正端方的,寫的是:

  "魚姑娘足下:來信已收。荔枝一詩被刪之事,我已從別處聽說了。原不必為我留著那份稿,刪便刪了。詩這個東西寫出來就不由人了,它能在你牆上待過一陣子,我已經知足了。若來年再到長安,定向姑娘討那原稿一看。那時若還能讀出一句'紅綃帳里千珠碎',便算它沒白寫。"

  我看完了,把信紙折好放進匣中。

  徐州先生心裡大約還是會有些堵,可他選了更硬的方式回我——他說"能在你牆上待過一陣子就知足了",又說"若還能讀出一句"。這兩句話比埋怨更有分量。

  我把信給溫庭筠看了。他讀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這位徐州先生是個明白人。跟他學學,刪詩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臘月二十七,綠翹的詩已經攢了厚厚一疊。

  我替她從這一年寫的裡頭挑了十二首出來,用線裝訂成一本小冊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寫了四個字——"綠翹詩草"。

  做出來那天傍晚我把冊子遞給她,她接過去翻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忽然停住了,眼睛亮亮的。

  "這裡還有空頁。"

  "留給你明年春天寫的。"

  她把冊子抱在懷裡,仰頭看了我一會兒。暮色從廊廡門口漫進來,把她的小臉染成暖橙色。她沒說謝,只是把冊子抱得更緊了一些,轉身跑回了西廂。

  除夕那天我回平康里陪母親吃了年夜飯。巷子裡比去年熱鬧了些,有孩子在放爆竹,炸得紙屑亂飛。母親燉了一鍋大肉,又蒸了糕,擺滿了一桌子。桂娘隔著牆送了半碟滷牛肉來,說"給小魚姑娘添個菜"。我過去謝她的時候她靠在門框上嗑瓜子,咧嘴笑著問我的書賣得怎麼樣,我說還行,她說"那下回給我留一本簽名的"。

  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咸宜觀里安安靜靜的,正殿的香爐里還有餘香,玄真師父大約剛捻完最後一圈念珠。

  廊廡里沒點燈,可月光從檐角斜照進來,白晃晃地落在牆面上,那些詩紙被照得發亮,字跡在月色里浮浮沉沉的,像一牆沉在水底的句子。

  綠翹還沒睡。

  她裹著厚棉襖蹲在廊廡門口等我,看見我回來站起來拍了拍裙子:"魚姐姐,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我蹲下來把她棉襖前襟被風吹開的系帶重新繫緊了,"你娘呢?"

  "睡了。我說我要等你回來。"

  我拉著她回了西廂,看著她脫了棉襖爬上小榻。她翻了個身,側著臉看了我一眼:"魚姐姐,明年我能寫滿那本冊子麼?"

  "能。空頁留著呢。"

  她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翻了個身,過了幾息呼吸就勻了。

  我替她把被角掖好,吹了燈出來。廊廡里月光還是那樣白,牆上的字在月光底下安靜地待著。

  我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把那面牆從頭看到尾,從最頂上的炭字看到最底下的新詩。

  月光把那些字照得模糊了些,可每一首的輪廓還在那裡,像睡著了的莊稼,等開春了再醒過來長。

  正月里的咸宜觀又熱鬧了起來。

  年初三就有客人上門。

  不是來看詩會的,是正月里走親戚順路拐進來的。

  人不多,三三兩兩的,可陸陸續續不斷。有的人帶了一小壺酒來,說"正月里喝一碗再走";有的人帶了新寫的詩來貼,說"過年期間攢了兩首";還有一家三口來的,男人看牆女人帶著孩子在廊下坐了半晌,臨走時那女人從包袱里掏出一捲紙遞給我:"我從前寫的,能貼麼?"我說能,她便貼了。

  正月里溫庭筠來得勤了。

  隔一日來一回,有時候午後到,坐到廊廡燈亮了才走。

  他帶了幾件小東西來——一隻暖手的小銅爐擱在石桌上讓綠翹烤手,一卷新裁的紙碼在我案頭,還有一包從城外帶來的干桂花讓劉嬸煮茶用。

  他不說什麼話,就是坐在石凳上翻書,翻一會兒抬頭看看牆,翻一會兒又低頭繼續看他的書。

  院子裡的老槐枝頭光禿禿的,可樹底下綠翹寫的字已經在磚面上鋪了一層又一層,被雪蓋住了又化開,化開了又寫新的上去。

  正月十五那天,許渾和李群玉一起來了。許渾進門時懷裡揣著一壇酒,說"上元節不喝一壇說不過去"。

  李群玉帶了一疊新詩來貼,貼完了站在牆前看了半晌,回頭跟溫庭筠說了一句話:"飛卿,你在江陵錯過了不少。"

  溫庭筠翻了一頁書:"錯過了什麼?"

  "錯過了這面牆被揭空又貼滿的那一段。"

  溫庭筠翻書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落在牆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詩紙上。他沒有回答李群玉的話,只是看著那面牆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留溫先生喝了那壇許渾帶來的酒。

  酒是桂花釀的,微甜,入口有暖意。喝到一半綠翹已經困了,被劉嬸抱回西廂去了。廊廡里只剩三兩個人,石桌上的燈盞把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牆面上。

  溫庭筠端著一碗酒坐了很久,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那年跟我說夢裡的事,我說等你走到二十四再說。如今你十六了,還有八年。可我已經覺得那個夢不太重要了。"

  "為什麼?"

  "因為你已經走在另一條路上了。"他把碗裡的酒喝完了,放下碗站起來,"夢裡的路是閉著眼走的。你現在走的路是睜著眼的。"

  他站起來收拾了碗盞,走了。

  石桌上的桂花酒還剩了小半壇,我拎回灶間封了口擱在架子上。

  回來的時候月亮正圓,把廊廡里的詩紙照得清清楚楚,字跡一行一行的,像一頁攤開了的書。

  我站在牆前,把那面牆從頭讀到了尾。

  讀到趙氏那首"半生已作他人婦"的時候停下,又讀到綠翹的"春風"兩個字,又讀到了徐州先生那首已經被刪掉的荔枝詩的原稿——它不再在牆上,可那字還在我匣子裡,被紙條好好夾著,紙邊平平的,收攏在暗處。

  月亮從中天慢慢偏西,院子裡的寒氣重了起來。

  我把廊廡門口擋風的布簾放下來,轉身回了屋。


  吹燈躺下的時候聽見院子裡有夜鳥低低叫了一聲,又安靜了。

  正月二十,第一場春雨落下來的時候我醒了。

  細細的雨絲打在窗紙上,沙沙的聲響,像誰在翻一頁很薄的紙。

  我躺在榻上聽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推開窗。

  院子裡的青磚地被雨潤得發黑,廊廡檐角有水滴落下來,砸在石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那面牆在雨里濕了大半截,紙頁貼著壁面,邊角微微打濕了些。

  我披了外衣走到廊廡里,從牆上把濕了的詩紙一張一張揭下來,抖了水,撫平了,擱在石桌上晾著。

  揭到綠翹那首"春風"二字的時候我停了一下——那兩個字被雨水洇濕了一部分,筆畫的邊緣暈開一圈淡淡的墨痕,像是從炭跡里滲出了什麼更柔軟的東西來。

  我把那張紙單獨晾在石桌最邊上,沒有收進匣子裡。等晾乾了再貼回去。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把整座咸宜觀籠在一層濕潤的灰白光里。

  院裡的老槐枝頭上冒出了細小的芽尖,被雨水潤得發亮,一簇一簇的,像攢了一整個冬天的力氣終於找到了地方往外冒。

  我蹲在廊廡門檻上看雨,手裡捧著昨夜喝剩那半碗涼透的桂花酒,已經沒了酒味,只剩一點甜。

  雨水從檐角滴下來,在青磚上砸出小小的坑,又被後來的水填平了。

  廊廡里安安靜靜的,牆上的紙在雨水裡慢慢潮著,邊角微微捲起又落下,風吹過來時輕輕動了動,像在慢慢翻頁。

  我喝完那半碗涼酒,站起來把晾在石桌上的詩紙收進屋裡。

  廊廡外雨水還在下著,落在院子裡澆開滿地的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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