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雨水過後,咸宜觀院中的老槐冒了一層新芽。
那層芽尖薄薄的、茸茸的,隔遠看像一層淡綠的霧浮在枝頭。
牆根底下的野花也冒了頭,綠翹每天早上蹲在那兒數,今天開了三朵,明天開了五朵,數完了跑回來告訴我,像報春的信使。
雨水那天打濕的詩紙已經全晾乾了,我一張一張貼回牆上去。
那些紙被水潤過之後邊角有些皺,可字還在。
綠翹那張"春風"二字的炭跡被水洇開了一圈淡灰色的墨暈,像是字本身在慢慢化開,滲進白灰壁面里去。
我把它貼回原處的時候,綠翹蹲在旁邊看著,忽然說:"這樣更好看。"
"哪裡好看?"
"像字長進了牆裡。"
我沒反駁她。她把"長進"兩個字說得認真,我低頭看了看那兩個字,確實像從牆裡面長出來的。
二月中的詩會,來了一對主僕模樣的客人。
當家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子,穿了一件素色暗紋的厚綢襖,鬢邊簪了一支銀釵,從頭到腳都透著"體面人家"的氣派。
她身後跟了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鬟,抱著一隻書匣子,恭恭敬敬地站在廊廡門口不動。
那女子進門後沒有急著看牆。她先在廊廡里掃視了一圈,目光從石桌、茶碗、矮凳上一一掠過,最後落在我身上。
"你是魚幼微?"
"是。娘子怎麼稱呼?"
"我姓柳,夫家姓楊。"
她在石凳上坐下,把丫鬟手裡的書匣子接過來擱在桌上,"我今日來,是想請教你一件事。"
我等著她說。
她從匣子裡取出一本合集——藍灰色封面的《咸宜壁詩》,看起來翻過很多遍了,書脊處已經起了毛邊。
她翻到某一頁停下來,把書轉了個面,推到我面前。
"這首詩,是不是你替別人寫的?"
我低頭看那頁紙。是我那首《賣殘牡丹》。
十歲那年寫的,溫先生第一次來見我時留下的那首。
底下注著作者名"魚幼微"。
"是我寫的。十歲那年。"
柳娘子看著我,目光裡帶著一種認真的、探究的神色。
她盯了我半晌,然後說:"我讀了這本書很多遍。有些詩寫得確實好,可好得不像是出自一個住過道觀的女子之手。"
她說"住過道觀"的時候略微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我聽說你從前住平康里,聽說你有一位老師替你改了無數詩稿,還聽說你那些詩友裡頭有不少名士替你潤色——"
她停住了。
廊廡里安靜了下來,牆上的紙頁被風吹得嘩嘩響了幾聲。
綠翹蹲在廊廡拐角聽見了我們的對話,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我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把茶碗放回桌上,看著柳娘子說:"柳娘子說的這些,我一樣都不否認。我住過平康里,有位老師教過我寫詩,詩友里也有名士。可你問我這首詩是不是替別人寫的——我的回答是,我自己寫的。你若不信,我現在就可以當著你的面再寫一首,不拘什麼題目。你出題,我落筆。寫完了你拿去和書里的對比,看看字句的氣脈是不是一個人。"
柳娘子沉默了一會兒。
她身後的丫鬟在旁邊侷促地絞著衣角,大約沒料到我回得這麼直接。
"好。"柳娘子說,"就寫這院裡的槐樹。你寫四句就行。"
我站起來,從石桌上拿了一張新紙鋪開,蘸了墨,低頭想了一會兒。
窗外的老槐枝頭上那些嫩芽正在風裡輕輕晃著,日光從芽尖縫隙間漏下來,碎碎的,亮亮的。
我提筆寫了四句:
"老乾經冬瘦,新芽帶雨肥。春深人不問,自有鳥來歸。"
寫完擱筆,把紙推到她面前。
柳娘子低頭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她讀完之後沉默了更久,然後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看我的字,又翻了翻書里那首《賣殘牡丹》的字跡,末了把紙輕輕放回桌上。
"是我多心了。"她說,語氣里那股子探究的勁兒鬆了下來,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我讀了你的書,總覺得一個十四歲的女子不該寫出這樣的句子來。我想找到那個'不該'的破綻——沒找到。"
"柳娘子找過了,現在信了麼?"
她站起來,把那本合集收回書匣子裡,朝我微微欠了欠身。
"信了。我下回帶了新詩來貼的時候,再跟你說話。"她轉身走了,丫鬟跟在身後,腳步碎碎的,出了側門便不見了。
綠翹從廊廡拐角跑出來,蹲在我腳邊仰頭看我。"魚姐姐,她剛才是在找你麻煩?"
"也不算。她就是想知道我的詩是不是我自己寫的。"
"那你為什麼要跟她寫?"
"因為寫了她就信了。不寫她永遠會猜。"我蹲下來揉了揉她的頭髮,"你以後也會遇見這樣的人。到時候別生氣,寫一首給他們看就行。"
綠翹想了想,點了點頭。
柳娘子走了之後那幾日,廊廡里忽然來了些新面孔。
有的是讀了合集來的,有的是聽說了"有人當堂考詩"的事來的。
來的人比從前更雜了些,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文士打扮的,也有穿著尋常布衣的。有人進門就說"我是來寫詩的",有人進門先打量我幾眼再去看牆,有人看了牆走了,什麼也沒留。
我不再像從前那樣每首詩都追著讀。
來人貼了便貼了,我只需把紙頁在壁面上按平了,讓它在上頭晾乾。
只有綠翹的我會特意多看幾遍。
二月末的一日,溫庭筠來的時候我帶他看了柳娘子那件事之後我寫的那四句槐樹詩。
他沒有貼到牆上去,被我夾在桌案上那捲書里當書籤。
他看了,沒有評好或不好,只是把那頁紙翻了個面看了看背面,然後還給我。
"你寫得比她想的快。"他說。
"因為腦子裡一直有那棵樹。"
"往後有人要你當堂寫,你就寫。寫完了讓他們貼牆上去,那就是你在牆上的位置。"
我把那張紙從書里抽出來貼到了廊廡東牆的一角去。
那四句槐樹詩挨著綠翹的"春風"兩個字,一上一下,像一棵樹從根部長到了半空。
三月初,綠翹七歲了。她生辰那天劉嬸蒸了一籠糕,我在東市買了一小罐蜂蜜擱在她桌上。
陳韙和羅隱都來了,羅隱帶了張紙來,上面寫了一首賀詩:"七歲已能吟秀句,來年應可寫青山。"綠翹把那首詩讀了兩遍,然後收進她的"綠翹詩草"冊子裡,夾在最後一頁空紙旁邊。
那天晚上廊廡里人散了之後,綠翹蹲在石桌旁把她的詩冊從頭翻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空紙的時候停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寫過的那些句子,又抬起頭看了看廊廡里滿壁的詩紙,然後說了一句話:"魚姐姐,我長大了也要辦詩會。辦一間自己的院子,牆上貼滿詩。"
"好。到時候我來看。"
"不止來看,"她說,"你要第一個貼。"
我答應了。
那天晚上風很輕,牆上的詩紙安安靜靜的,沒有被吹動。
月光鋪在廊廡里,把滿壁的字照得清清楚楚,像一牆沉在水底的石碑,安靜地等著天亮。
三月中又下了一場雨,細細綿綿的,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推門出去,廊廡里的空氣潤潤的,那面牆上的紙被潮氣浸潤得微微發軟,邊角舒展了許多,像是睡了一夜才剛剛醒來。綠翹比我早起,已經蹲在廊廡地上寫了一張新詩。
我走過去看時,她正仰頭對著牆,一字一字地念出了聲。
她認的字已經比早先多了許多,像槐樹伸展枝椏一樣在日光里慢慢舒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