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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舊人

2026-09-15 01:59:13 作者: 顧拾羽

  三月中旬,咸宜觀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穿著一件簇新的寶藍綢袍,腰間佩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白玉,通身上下光鮮得扎眼。進門時身後跟著一個小廝,替他捧著兩隻錦盒,裡頭大約裝了什麼禮物。

  "請問魚姑娘可在?"他在廊廡門口站定,朝里張望。

  我正在廊廡里給綠翹改詩,頭也沒抬:"在。先生哪一位?"

  "在下姓陳,是李府上的管事。我家主人李億李大人,托我前來拜訪魚姑娘,送上薄禮聊表心意。"

  綠翹手裡的筆停了,抬頭看了我一眼。我沒抬頭,繼續在紙上改字。"你家主人有心了。禮物帶回去,就說魚幼微不收。"

  那陳管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重新堆了起來。

  "魚姑娘,我家主人是真心實意的。他讀了姑娘的詩集,很是欣賞,說當年在崇真觀與姑娘有一面之緣,如今想來很是掛念——"

  "當年崇真觀我並沒有去。"我把改完的紙還給綠翹,這才抬起頭來看著他,"你家主人記錯了人。你回去告訴他,我與他素不相識,沒有往來,也沒有舊可敘。"

  陳管事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說什麼,可看了我一眼,大約是讀出了我臉上那層客氣里裹著的硬氣,把話咽了回去。

  他把兩個錦盒放在石桌上,拱了拱手說:"東西放下了,我家主人說姑娘若不收就留在觀里隨姑娘處置。"說完便帶著小廝匆匆走了,寶藍綢袍的衣擺卷過門框,比來時少了幾分氣派。

  那兩個錦盒擱在石桌上。

  我走過去掀開一隻看了看,裡頭是一方上好的端硯,觸手溫潤,盒子底下墊著緞子襯裡。

  另一隻里是一刀裁好的澄心堂紙,雪白厚實,沒沾過墨,嶄新得像還沒說話的書頁。

  我把盒子蓋上了,把它們擱在廊廡角落,沒有搬進屋。

  那天午後人來人往的,沒有人動那兩個盒子,只有綠翹路過的時候多看了兩眼,然後蹲下來問我:"魚姐姐,那個姓李的,就是那個你夢裡嫁過的?"

  我蹲下來跟她平視:"你記住了,那個人不是什麼好來路。往後他再來人,不必理會。"

  綠翹點了點頭:"那他送的東西呢?"

  "放著。過幾日看他來不來取。不取便送到巷口義倉去。"

  她"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低頭繼續寫她的字去了。

  廊廡里恢復了安靜,日光從槐葉間漏下來灑了一地碎金。

  可李億的舊事沒這麼容易翻過去。

  

  隔了兩日,那位柳娘子又來了。

  她這回穿了一身家常舊衣,沒有帶丫鬟,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布袋,像是剛從街上過來的。

  她看了牆上的新詩,貼了一張自己寫的之後走到我面前來坐下。

  "聽說李億派人來找你了?"

  "柳娘子消息倒是靈通。"

  "長安城就這麼大。"

  她給自己倒了碗茶,"我夫家跟李家有些舊交,聽說了這事。我來是想告訴你一句話——李億當初想納你為妾的事,滿長安有些年歲的人都知道。他那個正妻裴氏是河東裴家的女兒,性情厲害得很。如今他雖然又納了兩房妾室,可裴氏還在李家坐鎮,她若知道你這裡又跟李億有了往來,只怕不會善罷甘休。"

  我手裡的茶碗停了一下。

  裴氏。

  夢裡那個燒了我詩稿的女人,那個讓李億把我送進道觀的女人,她活著,她還在李家。

  李億來尋我,大約是他自己存了私心,想著隔著兩年的時間再試一試。可裴氏不會不知道這件事。

  "他送來的東西我沒有收,"我說,"人我也回了,讓他不必再來了。若裴氏問起,柳娘子可托人傳話過去——就說咸宜觀魚幼微與李億沒有任何往來,先前沒有,往後也不會有。"


  柳娘子端著茶碗看了我一會兒,點了點頭。"那就好。裴氏那人若鬧起來,不只是嘴上功夫。她家裡有人在朝中當差,一句話能讓人吃不了兜著走。你這面牆好不容易立到今天,別讓人從牆根底下掘了土。"

  "我知道輕重。"我說。

  柳娘子走之前從布袋裡掏出一捲紙遞給我:"我寫的。上回說了下次帶了新詩來貼,沒食言。"我接過來展開讀了,寫的是她自家院裡一株老梅,冬日裡開得極好卻無人來看,枝頭花謝了才被人發現。末句寫道:"開在深牆人不問,謝時偏有路人知。"

  "這首貼上去。"我把紙按在牆面上撫平了,又轉頭看了她一眼,"柳娘子,你那株老梅還在麼?"

  "還在。今年冬天若你還在這兒,我請你去看看。"

  她走了之後我站在牆前面,把柳娘子那首梅花詩又看了一遍。

  "謝時偏有路人知"——她自己大約不知道,她寫這句話的時候,已經在替那些角落裡開著卻無人看見的花說話了。

  又過了幾天,李府那邊果然沒有消停。

  這次來的是李億本人。

  他在一個午後人最少的時候獨自來的,穿了一身石青色的便袍,看起來比兩年前沉穩了些,下頜蓄了短須,舉手投足間還是那種書生做派里混著的官家氣度。

  他進門之後在院子裡張望了一會兒,看見廊廡里坐著我,便走了過來。

  "幼薇。"他喊了一聲。

  我坐在石凳上沒站起來。綠翹蹲在廊廡拐角寫她的字,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寫。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從槐樹上穿過來,把牆上的詩紙掀得微微作響。

  "李大人來我這小觀,有什麼事?"

  他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大約沒料到我用了"李大人"三個字。"我聽說你那面牆很出名,路過便進來看看。順便——兩年前的事,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想跟你當面說一聲。"

  "兩年前的事我早不記得了。李大人不必專程來說。"我說,"你若要看牆,那邊便是。看完了便走,我這兒還要給綠翹改詩。"

  他站在那裡,臉上的神情變了好幾變,先是意外,然後是有話憋著說不出的窘迫,最後像是隱隱有些惱了,可礙著場面沒有發作。

  他看了一眼牆,又看了一眼我,嘴裡到底還是把話放了進來:"你當初沒有來崇真觀,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麼?"

  "知道了。"

  我站起來,"我知道你當初許諾的那些話,你做不了主。裴氏在家一日,你便一日抬不起頭來。今日你來尋我,不過是一時興起,覺得虧欠了什麼想補上。可我不需要你補。你當初沒有本事護住我,如今也一樣的。"

  我走到廊廡門口,替他拉開了半扇門。

  "看完了就走罷。我這兒還要關門了。"

  李億站在院子裡看了我良久。

  他臉上的神情褪去了最初的急切,漸漸平息下來,變成了一種複雜的神色。

  他最終什麼也沒再說,朝我拱了拱手,轉身往外走。

  走到側門口時停了一步,沒有回頭:"那方端硯你若不要,便扔了吧。"

  他走了。石青色的背影出了門,拐過巷口,腳步聲漸漸遠了,最後被巷子深處的風徹底蓋了過去。

  我站在廊廡門口,輕輕把門合上了大半。綠翹從廊廡拐角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走了?"

  "走了。"

  "他不會來了吧?"

  "大約不會了。"

  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看她寫了一半的詩。

  她寫的是院子裡的老槐,開頭那句寫"風過枝頭綠漸深",底下還沒想好結尾。

  "魚姐姐,你說夢見過的人,再來找你會不會覺得不一樣?"


  我伸手替她把寫歪的一橫補了補:"會。可不一樣的是你,不是他。你在夢裡已經走完了一輩子,他還在原地。你看見他的時候,看見的不過是一個還在原地打轉的人。那個夢裡被他騙過的人已經不在了,站在這裡的是另一個人。"

  綠翹聽了,想了想,低頭把那句詩的末句續完了:"風過枝頭綠漸深,不必回頭問舊音。"

  她寫完了擱筆,抬頭看了看牆上的詩紙:"魚姐姐,今天天氣真好。"

  我也抬頭看了看。

  三月的日光從槐葉間漏下來,在院子裡撒了一地碎金。

  牆上的詩紙在風裡微微動著,一張挨著一張,密密麻麻的,像一整個春天都掛在了那面牆上。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億來過又走了,裴氏的陰影還遠遠罩著,可我不欠她什麼。

  我從未踏進李家的大門,也從未再與李億有過半分牽扯。她若要來尋事,我站得正,沒什麼好怕的。

  巷口傳來賣花聲,拖長了調子喊"梔——子——花——",尾音揚上去,悠悠地穿過整條巷子,落在咸宜觀青灰色的屋檐上,輕輕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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