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億來過之後,一連七日沒有人來找麻煩。
我原以為裴氏那頭至少會派人來探探風聲,或者李億本人會再遣人來遞個話。
可廊廡里照常來人照常貼詩,綠翹蹲在槐樹下照常寫字,溫先生隔一日來看一次牆翻一頁書,日子像一池春日的水面,被風壓下去又浮上來了。
柳娘子隔了三日又托人送了首詩來。
這回寫的是城南一家酒肆的杏花,她在信里說那家酒肆的杏花開得極好,滿樹的白花幾乎把屋檐壓彎了,她坐在樹下喝了半壺酒才動筆。
我在牆的東側替她貼了上去,緊挨著上回那首梅花詩。
她的詩從冬到春,從深牆到酒肆,像是人鬆開了攥緊的手,慢慢舒展開來。
李億那兩個錦盒在廊廡角落放了四五天,始終沒人來取。
我讓陳韙幫忙搬到巷口義倉去了,端硯和澄心堂紙輾轉了幾手,大約最後落在了哪個窮書生手裡。
陳韙回來的時候拍了拍手上的灰說:"送到義倉的時候跟管事的說,是一個姓李的送的,人家不收,捐給有需要的人。管事的什麼都沒問。"
"他若要問呢?"
"我說你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東西在廊廡角落擱了好幾天沒人認。"
日子就這麼又過了幾日,倒像是那樁舊事沉了下去。
三月底的某一天,咸宜觀廊廡里來了一位婦人。她看著四十上下,穿著暗紫綢褙子,從頭到腳收拾得齊齊整整,身後跟著兩個僕婦。
她沒有像尋常訪客那樣先看牆,而是直直地穿過院子走到廊廡前面站定,目光越過我往身後的廂房掃了一眼。
"你就是魚幼微?"
"是。娘子怎麼稱呼?"
她沒有答話,先在石凳上坐下了,慢條斯理地把袖口理了理。
日光從槐葉間漏下來落在她肩頭,可她整個人坐在那一團碎光里卻像被一層看不見的冷氣籠著,跟院子裡暖融融的春意不太搭調。
她打量了我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我姓裴。李億是我夫君。前些日子我家夫君到你這裡來過一趟,送了些東西。我今日來,是想看看他送東西的那個地方是什麼樣子的。"
裴氏。
我站在她面前,把她那句話在心頭擱了一擱。
她就是夢裡那個燒了我詩稿的女人,那個把李億管得不敢踏入道觀半步的正妻。
如今她坐在咸宜觀的廊廡里,衣飾整潔,舉止從容,打量我的眼神里沒有怒意,只有一種沉沉的、像秤砣一樣壓著人的審視。
"裴夫人,"我朝她行了個禮,"李大人確實來過一回,送了兩隻錦盒。我已經退回去了——放在巷口義倉捐了。若夫人要查證,可以去問義倉的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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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氏沒有接這個話茬。
她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緩緩掃過廊廡,掃過滿牆的詩紙,掃過石桌上攤著的幾卷詩稿,最後落在廊廡拐角里綠翹蹲著寫字的小杌子上。
綠翹正低著頭用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大約是察覺到了有人看自己,抬起頭來跟裴氏的目光對了一下,又低下頭去寫她的,像是見了生人不想多打交道。
"你這地方倒還乾淨。"裴氏收回目光,"我原本以為會是一個更鬧騰的地方。沒想到安安靜靜的,像個正經道觀該有的樣子。"
我沒有接話。她說了"乾乾淨淨"和"正經道觀"這幾個字,夸是誇了,可那夸里裹著一層細細的針尖。
"裴夫人今日來,是有什麼話要交代?"
她看著我又笑了,那笑比方才真切了一些,可嘴角彎的弧度不大。
"我想來確認一件事——你說我家夫君來的時候,你把他趕走了。這說法,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我沒有收他的東西,也沒有留他喝茶看詩。他從進門到出去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我唯一跟他說的一句長話就是請他往後不必再來。"
裴氏聽完,沒有立刻回應。
她靠在石桌邊沿上停了片刻,像在咀嚼我剛才那番話里有沒有破綻。
片刻之後她站起來,整了整衣襟。
"好。"她說,"我今日來這一趟,看了,聽了,回去之後就不會再拿這件事跟你過不去了。"
她走到廊廡門口時停了一步,偏過頭看了我一眼,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可那柔和底下還是硬邦邦的底色:"你寫你的詩,別摻和我家的事。我也沒空來管你的牆。你我從此各走各路。"
她走了。
暗紫綢褙子的背影出了側門,巷口停著一輛青帷馬車,車簾掀開,她上了車,帘子落下,馬蹄聲沿著巷子遠去了。
兩個僕婦跟在後面碎步快走,裙擺掃過青石板地面,很快就轉過巷口不見了。
廊廡里恢復了安靜。綠翹從廊廡拐角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扯了扯我的袖子:"魚姐姐,她是誰?"
"李億的夫人。那個姓裴的。"
"她看起來好兇。"
"凶,可她不打算為難我們。"
綠翹想了想:"那以後還會有人來找你麻煩麼?"
"也許還會有。"我蹲下來替她把方才寫字蹭到袖口上的灰拍了乾淨,"可是來了一個,打發走一個。來多了,慢慢就沒人來了。"
那天下午溫庭筠來的時候,我把裴氏來過的事跟他說了。
他聽完沒有皺眉,也沒有鬆一口氣,只是把目光投向那面牆看了一會兒。
"她能來這一趟,說明她心裡已經查過了。"他說,"查完了知道你沒有跟李億往來,她就不會再來了。裴家這個姓在長安壓得住場面,可也顧著臉面。你這裡什麼都沒有,她犯不著為一個不相干的人費工夫。"
"先生說得對。"
溫庭筠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在廊廡里坐下來,從袖中掏出一封新寫的信放在石桌上推給我:"江陵那邊有個朋友寫信來問,想買一本合集。你這裡若還有餘的,我替他留一本。"
"還有幾本。"
"那留一本。"他頓了頓,"他那人愛讀詩,可不太會寫,讀完了大約會往後再轉手遞給別人。你這書在江陵那一帶已經傳了兩三手了。"
我應了,回屋取了一本合集出來放在石桌邊上。
他收了書沒有立刻走,坐在石凳上翻了一會兒,翻到柳娘子那首梅花詩的時候停住了,看了又看。
"這位柳娘子的詩,是近來才來的?"
"來了一個多月了。起初還來找過我麻煩,查問我那些詩是不是自己寫的。後來寫了一首梅花詩貼牆上,人倒是鬆弛下來了。"
溫庭筠把書合上,點了點頭,不再繼續問了。
那天他沒有在廊下坐太久,日落前就起身走了。
我送他到側門口的時候他在暮色里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裴氏來過了,這樁事就翻過去了。你該貼詩貼詩,該印書印書。你的路不在那些舊人身上。"
"我知道。"
他走了。
暮色把他青灰色的袍子一點點吞沒,在巷口消失的地方只剩最後一抹淺淺的青灰,也被傍晚的風吹散了。
我回到廊廡里,牆上的詩紙在夕照里泛著暖融融的光。
柳娘子的梅花詩在牆的東側安安靜靜地待著,趙氏寄回來的新詩在另一頭,綠翹的"春風"在正中央,四面八方圍過來的詩紙像一圈人圍著火坐著。我伸手摸了摸牆面上那些紙,觸感粗糙溫熱,帶著日光曬了一整天的餘溫。
裴氏走了,李億不會再來了。
那樁舊事像一陣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涼意,過去了院子也就重新暖和起來了。
春天還在,槐樹還在冒新芽,牆上的字還在長著,巷口的賣花聲還在每日響著,日子在往前走,往前走了就不會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