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來過之後,廊廡里的日子重新歸了春日的寧靜。
三月末的日光暖而長,照在槐樹上,葉子從嫩綠漸次轉深,像一層一層疊上去的綢子。綠翹已經能不用人看著自己蹲在廊下寫大半個時辰了。
她最近寫詩的速度慢了下來,從前一日一首,如今三日才憋出一首,可她寫出來的東西字句比從前穩了,不像早先那樣散散漫漫的。
我看了她最近的一首,寫的是院中那棵老槐在風裡的聲息,末句寫"葉葉翻書聲",讀了只覺得真切在耳。
四月初,顧娘子抱著孩子來了。
那孩子比去年大了整整一圈,已經會扶著牆根站住了。
顧娘子把孩子放在石桌上坐著,自己轉身去貼新詩。
貼完了回頭一看,綠翹正站在石桌旁邊跟那個娃娃對視,一大一小兩個人互相看了半天,小的那個伸手去抓綠翹的衣袖,綠翹沒躲,讓他抓住了。
顧娘子站在旁邊看著笑了。
"孩子會認人了。"
"他叫什麼?"
"還沒起大名。他爹說等他大一些再請先生取。小名叫阿圓。"
綠翹歪著頭看了那個"阿圓"一會兒,低頭在紙上寫了兩個字遞過去給他看。
阿圓不認識,可伸手去拍那張紙,拍得啪啪響。
綠翹就把紙折好了塞進他衣兜里。顧娘子在旁邊看見,捏了捏綠翹的臉頰。
四月半,廊廡里來了三四個半大孩子,大的十一二歲,小的五六歲,被一個年輕婦人領著進的觀。
那婦人說她住在城南,是柳娘子的鄰居。家裡幾個孩子每日下了學塾沒事幹,問能不能帶到咸宜觀來,不添亂,就坐在廊下看綠翹寫字。
我帶他們到廊廡拐角去,綠翹已經蹲在那裡了,手裡攥著一根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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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孩子圍過去看她在地上寫,最小的那個蹲在綠翹旁邊,仰頭看她一筆一划地畫字。
綠翹寫完一個"春"字,抬頭看了那孩子一眼,用樹枝在地上比劃著名教他:"你先寫這一橫,再寫這一撇……"那孩子跟著學,歪歪扭扭描了一個。綠翹看看他寫的,點了點頭:"對了。"
我沒打擾他們。
回到石桌旁繼續理我的詩稿,餘光里看見廊廡拐角那幾個小腦袋湊在一起,地上劃滿了歪歪扭扭的字跡。
日光從槐葉間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亮晶晶的。
溫先生來的時候看見了那群孩子,站在廊廡口看了一會兒。
他大約頭一回見咸宜觀里這麼熱鬧,一群孩子蹲在拐角地上劃拉樹枝寫字的動靜把牆上的詩紙都襯得有了聲氣。
他沒說話,走到石凳上坐下來翻他的書,翻一會兒抬頭看一眼廊廡拐角那堆小腦袋,又低頭翻書。
那群孩子在廊廡里待了一個多時辰,走的時候綠翹給他們一人發了一張她寫好的字,說是讓帶回去照著描。
最小的那個攥著紙跟她娘走了,走了幾步還回頭朝綠翹擺了擺手。
綠翹站在廊廡口也擺了擺手,回身跑回我旁邊蹲下,像是散了宴席後收碗筷的小東家。
"你教人家寫字了?"我蹲下去問。
"他自己要學的。"綠翹說,又低頭在地上劃拉了兩筆,"我寫了'春'讓他描,他描出來了。"
"那你明天還教他們?"
"明天他們還來,我就教。"
從那之後,那三四個孩子隔幾日就來一回。
來得多了便不只在廊廡拐角蹲著了,他們開始自己帶紙筆來,在石桌邊上的矮凳上排排坐,綠翹像個小先生一樣在桌頭坐著,手裡拿著一截短筆桿指指點點。
她教的不多,一天就認三五個字,寫一兩句短詩。那些孩子也不嫌少,學完了就各自在紙上練字,練完了就爬在廊廡邊上看牆上的詩紙認著玩。
有一回最小的那個指著一首整詩問綠翹:"這首是誰寫的?"
綠翹看了一眼說:"是趙娘子寫的。她在蜀中,離長安很遠。"孩子又問:"那她的詩怎麼到這兒來的?"
綠翹想了想說:"她寄來的。寄了信,信里有詩,魚姐姐替她貼到牆上去。"孩子點了點頭,又指著另一首問。
綠翹就一個一個替他認過去,偶爾認不出的就跑來問我。我告訴她了,她又跑回去轉述給那個孩子聽。
四月下旬,錢先生又來了一趟。
他進門時看見廊廡里排排坐的孩子們愣了一下,繞過他們走到石桌旁坐下。他從袖中掏出一隻小布袋擱在桌上:"第二筆款子。揚州那邊的帳清了,洛陽餘下的也賣了。三百冊全出手了。"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比頭回多了些。錢先生又說:"近來有不少人來書坊問第三輯什麼時候出。我已經替你回了話說在攢稿了。姑娘,你可有動工的打算?"
第三輯。
我從去年冬開始攢稿,到如今已經攢了四十多首。
趙氏新寄來的、柳娘子陸續貼的、顧娘子最近寫的、那位相州孟姑娘托人轉交的,還有綠翹這一年裡陸陸續續攢下來的那些。
我算了一下,大約夠印一冊了。
"夠了。過些日子我把稿子整理出來送你。"
錢先生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走的時候看了一眼廊廡拐角那些正在低頭描字的孩子,臨走時說了一句:"你這兒越來越像一個地方了。不只是詩壁,是一整個地方。"
他走了之後我坐在廊廡里想了想他那句話。
一個地方——不只是幾面牆,不只是牆上貼的幾首詩,是有人來了,有人坐下了,有人在這裡教別人寫字了,有人把這裡當成一個能待一待的所在。
四月底,綠翹帶著那幾個孩子在廊廡里辦了一場小小的詩會。
說是詩會,其實就是每人把自己這些天寫的詩念一遍,她替他們貼在牆上。
幾個孩子最大的那個寫了四句平仄不太穩的五言,最小的那個只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今天我高興,因為寫了一個春字。"
綠翹替他們把紙一張一張貼到牆根底下。
貼完了退後兩步看,牆上多了幾排七歪八扭的字跡,像一溜剛冒頭的小苗。
綠翹站在那些字前面看了很久,轉過身來朝我笑了一下。
她沒說話,可臉上的神情比從前寫出一首好詩還要認真。
那天傍晚溫先生走的時候在廊廡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說:"那幫孩子寫的東西,你替他們留著。十年後他們回來看,會記得這一天。"
"我會留著。"
他跨出門去了。
暮色從西邊漫過來,把廊廡里的詩紙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那群孩子已經回家了,廊廡拐角的地上還留著他們寫完字沒擦掉的痕跡,歪歪扭扭的筆劃交錯著鋪了一地,像是被誰隨手畫下的一張地圖。
綠翹蹲在那些痕跡旁邊看了一會兒,伸手把自己寫的那幾個字重新描了一遍。
描完了站起來拍拍手,跑回西廂去吃飯了。
小碎步的聲響在暮色里漸漸遠去,混著灶間傳出來的飯菜香氣和碗筷相碰的清脆聲,填滿了整座院子裡將暮未暮的那一小段空隙。
我站在廊廡門口沒有進去。
風吹過來,把牆上的詩紙掀得嘩嘩響,那些字在將暗未暗的光線里浮動著。
孩子們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短句子在最底下,上面是綠翹的字,再往上是趙氏、柳娘子、顧娘子的,層層疊疊往上摞著,越往上字越端正,像一棵從土裡往上長的樹,根扎在最矮的磚縫裡,枝幹伸向高處去。
風停了,紙頁安靜下來。
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夜露漸漸爬上牆根。
我轉身回屋去點燈,暗下來的院子裡,灶間的油燈正好亮了,光從窗紙透出來,把廊廡的台坎淺淺地抹上一層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