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里槐花開了。
滿院子都是那種清甜的氣味,不濃,絲絲縷縷的,從枝頭溢出來漫進廊廡里,把滿牆的舊紙都熏得帶了淡淡的花香。
我蹲在廊廡地上理第三輯的稿子,把攢了一年多的詩紙按日期排好,一張一張撫平了邊角,摞成一疊。
那些紙有的厚有的薄,有的來自蜀中,有的來自相州,有的出自一個七歲孩童筆下。
我從頭翻了一遍,翻到最底下那張的時候停住了。
那張紙邊角發黃,紙面微微起毛。是一首短詩,我自己的,寫了快兩年了:
"夢中長安雪,醒來春日深。莫問前身事,此身已作新。"
那是搬進咸宜觀的第七天寫的。
那時候剛從夢裡醒過來不久,還在想著自己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如今坐在廊廡里再看,那些字像是很久以前的人寫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還不太確定自己能不能真的重新來過。
兩年了。
從那個早上在平康里醒來開始算,到如今已經兩年了。
我坐在廊廡里好一會兒沒動,手裡攥著那張舊紙,槐花的氣味從院子那頭飄過來,混著五月初的暖風。
綠翹蹲在廊廡拐角給那幾個孩子改字,其中一個孩子寫了一首五言交給她看,她歪著頭讀了一會兒,拿筆替他把第二句的平仄改了一遍。
"這樣念起來就順了。"
她把紙還給那孩子,轉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沖她點了點頭,她低下頭繼續批下一張。
那天下午我繼續理稿子。
第三輯一共有四十多首,有老面孔也有新面孔。
趙氏從巴州寄回來的三首,柳娘子陸續貼的七八首,顧娘子的新作,相州孟姑娘托人帶來的兩首,還有七八個我記不太清名字的客人在廊廡里留下的散作。
綠翹的詩選了三首,都是今春寫的,比去年的字句老練了一些。
我把稿子理齊了,用一塊鎮紙壓著,然後走到牆前面。
滿壁的詩紙在午後的日光里微微發暖,新貼的和舊的疊在一起,有的紙角卷了邊,有的墨跡被日光曬得淡了一些,可每一張都還在那裡。
我伸手碰了碰最上頭那張新貼的,是我今早剛貼上去的綠翹教孩子們寫字時隨手寫的那句"今日有風,有光,有字",她自己說"這不算詩",我堅持替她貼上了。貼上去的時候她蹲在旁邊看著,沒有反駁我。
溫先生午後來的。
他進門時手裡拿著一捲紙,走到廊廡里看見石桌上攤著一疊理好的稿子,便停住了腳步。
"第三輯理完了?"
"理完了。四十來首,比前兩輯薄些,可裡面有幾個人的詩值得印。"
他放下手裡的東西,在石桌前坐下來,把那疊稿子拿過來翻了一遍。
他翻得慢,每一首讀了,讀完一首擱到一邊再拿下一首。
翻到趙氏那組新詩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又往下翻。翻到最後一張的時候頓住了——那是我最早的舊詩,《夢中長安雪》。
我抄稿子的時候順手把它放在了最末頁,原本想著留個念想,沒想到被溫先生看見了。
他看完之後沒有評價。把那疊稿子合攏了放回石桌上,然後抬頭看了我一眼。
"這首放最前面。"他說。
"先生說的是——"
"這首放最前面。別讓它墊底。它是你走過來的第一步。"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從他手裡接過稿子,把那首舊詩挪到了第一頁。
紙頁翻過去的時候,我看見"夢中長安雪"那五個字在日頭底下微微發亮。
墨跡已經舊了,邊緣暈開了一點,可字還在那裡。
溫庭筠看著我把稿子理完,然後才開口說另一件事。
"我後天要出一趟門。往東邊走一走,大約半個月。"他頓了頓,"不是什麼遠路,就在臨近幾縣轉轉。回來的時候再來看你。"
"先生路上小心。"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照例在廊廡里坐了一會兒,看了一會兒牆上的新詩,翻了幾頁書,日光從他肩頭移到了後背,他站起來拍拍袍子走了。
走到側門口的時候他回頭往廊廡方向又看了一眼,大約是看那面牆,看了一會兒便轉身出門了。
他走的方向是東邊,暮色從西邊漫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搭在青磚地面上隨著步子一高一低地往前移,拐過巷口便不見了。
溫先生走後廊廡里安靜下來。
綠翹那邊的孩子們已經散了,她正在把地上的字跡一片一片擦掉,蹲在那兒拿一塊濕布慢慢抹著磚面。
擦到一半停下來,指著其中幾個被水潤開一半的字跡跟我說:"這幾個是我今天教的。他們寫得還可以。"
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看那幾個快要化開的字。"你教了他們多久了?"
"快一個月了。"她想了想,"最小的那個已經會寫自己的名字了。"
"那等他大一些,能自己寫詩了,你讓他貼牆上來。"
綠翹認真地點頭。
她把手裡的濕布擰乾了疊好放回水桶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完成了一項要緊的差事。
她轉身往西廂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問了我一句:"魚姐姐,你剛在看那張舊詩的時候,在想什麼?"
"在想兩年前。"
"兩年前你是什麼樣子的?"
我想了想。"兩年前我還在做夢,不知道醒了以後往哪兒走。"
"那現在呢?"
"現在知道了。往前走就行,不用再看方向了。"
綠翹聽著點了點頭,然後跑回西廂去了。
她的碎步子聲在暮色里漸漸小了,灶間的燈亮了起來,廚房的門開著,飯菜香湧出來順著風飄滿了一個院子。
我蹲在原處沒動,把方才擦過字的青磚面看了許久,上面殘留著被水潤開又化了一角的字痕,模模糊糊的,還看得出幾個孩子稚嫩的筆跡。
站起來的時候風從廊廡穿過來,牆上的詩紙被吹得嘩嘩響了一通。
我站在風裡把那些紙從頭看到尾——最頂上是我今天貼的那句"今日有風,有光,有字",底下是綠翹的、趙氏的、柳娘子的、顧娘子的、徐州先生的、相州孟姑娘的、那些還沒來得及留下姓名的。
它們一張挨著一張,密密的鋪了滿壁,像一面會說話的牆在風裡一句一句地念著。
我在廊廡里站了很久,直到暮色把牆上的字慢慢染暗了。
然後轉身回屋,把第三輯的稿子重新翻了一遍,在扉頁上寫了一個日期——咸通三年五月初七。
寫完之後想了想,又在那行日期底下添了一行小字:"這面牆從一面白灰壁開始,如今已能自己說話了。"
合上稿子擱在桌上。
窗外院子裡的槐花香氣還在飄著,從窗縫滲進來,細細的,甜絲絲的。
我吹了燈躺下,聽見院子裡傳來夜風翻動紙頁的細碎聲響,簌簌的,像有人在牆前面來回翻一本厚書,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又翻回來。
遠處有更鼓聲隱隱傳來,一聲悶過一聲地盪過長安城的上空。
睡意慢慢涌了上來,像那陣陣槐花香氣一樣,在暗夜裡裹住了整間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