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過半的時候,趙氏的信先到了。
信寫得很短:"家中事已妥,夫家准我回長安住些時日。大約九月初啟程,中旬能到。我有兩年多沒見那面牆了。"
我把信讀了五六遍,拿信紙的手微微有些顫。
趙氏要回來了。
她走了整整兩年,從長安到蜀中,從蜀中到巴州,隔著千山萬水寄了那麼多詩回來,如今她要親自回來看看那面牆了。
綠翹從我旁邊探過頭來看了信上幾行,仰頭問我:"魚姐姐,是那個寫"半生已作他人婦"的趙娘子嗎?"
"是她。她要從巴州回來了。"
"那她能來咱們觀里嗎?"
"能。她就是來看牆的。"
綠翹"哦"了一聲,安靜了片刻,低頭繼續寫她的字。
可是她寫了兩筆就抬起頭來問了一句:"那她長什麼樣啊?"
我愣了一下,忽然發現自己確實說不清楚趙氏的長相。
只記得她第一次來的時候穿著素淡的衣裳,說話聲音輕輕的,蹲在牆前抄詩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
她的眉眼輪廓在記憶里有些模糊了,可她那"半生已作他人婦"的句子,一個筆劃都沒忘記。
"等她來了你自己看。"我說。
綠翹點了點頭,低下頭去寫她的字,寫著寫著她又開口說:"那我把自己寫的好看的詩都貼在顯眼的地方,這樣她來了就能看到。"
我蹲下去揉了揉她頭頂的發心:"你每一首都好看。"
趙氏不在的這兩年裡,牆上的詩已經換了好幾輪。
她的"半生已作他人婦"被揭下來收進了第一輯的冊子裡,可那面牆從沒有空過她走過的位置。
她寄回來的那些新詩陸續貼上去、又被新來的紙層層疊疊地覆蓋在底下,可如今她回來的時候,東牆那片位置還空著一角,正好夠她貼新寫的句子。
九月初,天氣漸漸涼了。
傍晚的風穿過廊廡時帶上了秋天特有的爽利,院裡的老槐葉子開始發黃,葉尖上卷了一小圈,像被誰細細地捏過邊。
綠翹換上了趙氏寄來的那件淺綠夏衫,袖口雖然卷了兩折,可穿在她身上輕飄飄的,跑起來衣擺鼓著風,像一隻走快了的小風箏。
九月初十那天,我把趙氏第一次來觀里時貼的那首"春盡城南道,楊花滿客衣"從第一輯的冊子裡抽出來,重新貼到了東牆正中央。
那是一張舊得發黃的紙,邊角有些脆了,被我從匣中取出來的時候小心翼翼得像捧著一片薄冰。
貼上去的時候紙頁自己微微卷了一下又展平了,像是認得這面牆,自己往裡靠了一靠。
綠翹蹲在旁邊看著那張舊紙貼上去,沒說話。
九月十四,天朗氣清。
那天我在廊廡里理綠翹的新詩稿,抬頭看見側門走進來一個人。
那人穿一件素青色短襦,裙擺簡淨,面容比兩年前圓潤了些,眼角添了幾道淺淺的紋路,可那雙眼睛還是我認得的。
她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來,先看了一眼廊廡,然後目光定在了東牆那張舊紙上——"春盡城南道,楊花滿客衣"。她盯著那首詩看了很久。
我放下手裡的紙卷站起來。
她終於把目光從牆上移開,轉過來落在我身上。
兩個人隔著整個院子對視了一瞬,廊廡里的風從我們中間穿過去。
她的眼眶慢慢紅了,我也覺得鼻頭有點酸。
"我回來了。"她說。
"回來了就好。"
她走過來在石凳上坐下,兩隻手捧著茶碗,低頭喝了一口。
我坐在對面看著她,她比走時黑了些,下巴圓潤了一點,可眉眼間那股沉靜的東西還在,比以前更厚實了幾分。
"魚姑娘,你那面牆怎麼薄了?"
"透透氣。"
她又喝了一口茶,點了點頭:"透氣好。從前太滿,人走進去都擠著。如今這樣敞亮,才能看清每首詩的樣子。"
她坐了一會兒便站起來走到東牆前面,伸手碰了碰那張舊紙。
那張"春盡城南道"已經被日光曬得微微泛白,紙邊有些毛了。
她碰完之後從隨身的包袱里掏出一張新紙,就著廊廡的石桌寫了一首,然後貼在那張舊紙旁邊。
我湊過去看,寫的是一首新作:
"去歲離京牆尚滿,今歸壁面已疏疏。舊詩雖在墨痕淡,猶記當年手寫初。"
她貼完了退後兩步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頭沖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沒有客套,也沒有從前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就是一種老朋友之間什麼都不必多說的坦然。
"這趟回來住多久?"
"一個月。夫家在長安還有一些事要辦,辦完了我得回巴州。"她收了笑,低頭撫了撫袖口,"不過往後每年我都能回來一趟。他說了,詩壁在這兒,我回來看看是應當的。"
她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我送她到巷口,她轉身朝我擺了擺手。
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漸漸走遠,素青色的短襦融進巷子深處的暗影里,拐過彎便看不見了。
可她方才貼在牆上的那首新詩還留在東牆上——"猶記當年手寫初"。
她走了那麼遠,回到長安來看這面牆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貼著舊詩旁邊添了一首新的,像補全了一個沒說完的句子。
我轉身迴廊廡,把那首新詩又看了一遍。綠翹不知什麼時候跑出來蹲在我旁邊,仰頭跟我一起看著那首詩。
"魚姐姐,趙娘子還會再回來嗎?"
"她說以後每年都回來。"
"那明年我也寫一首貼在她旁邊。"綠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用好看的字寫。"
"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燈前把趙氏從巴州寄回來的所有詩重新翻了一遍。
從第一首"春盡城南道"到最新這首"今歸壁面已疏疏",按時間排好了,中間夾著她從蜀中寄回來的那些信,整整一小摞。
我把它們理齊了用線裝訂成一本小冊子,封皮上寫了四個字:"趙氏詩稿"。
合上冊子擱進匣子裡的時候,外面院子裡的月亮正圓。
銀白的月光鋪在廊廡地面上,把那面牆上的詩紙照得隱約可辨。
趙氏的新詩貼在舊詩旁邊,一舊一新,都安靜地待在月光里,等明天天亮之後被人讀到。
綠翹從西廂那邊隱隱約約地念著什麼,大約是在背她今天新寫的那首詩。
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我吹了燈躺下,窗外的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桌沿上鍍了一層淡銀色的邊。
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的,慢慢沉入夜色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