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回來之後,頭三天幾乎日日來咸宜觀。
她住的客棧在親仁坊邊上,離咸宜觀只隔了兩條巷子。
每天午後過來,在廊廡里坐一整個下午,也不怎麼說話,有時候寫幾筆,有時候翻翻牆上的舊詩,有時候就坐在石凳上喝一碗茶看院子裡的光景。
綠翹起初對她有些生疏,蹲在廊廡拐角寫自己的字,偶爾抬眼偷看一下,又低下頭去。
到了第三日,趙氏帶了一包桂花糖來,擱在石桌角上說"給綠翹的",綠翹才終於挪過去,拿了一顆含在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聲"謝謝趙娘子"。
趙氏蹲下來跟她平視:"你寫的詩我讀過了,第二輯第三輯里都有。那首'燕子歸樑上'我讀了五六遍,在巴州還抄了一份貼在牆上。"
綠翹鼓著半邊腮幫子含糖,聞言愣了一下,把那顆糖從左邊滾到右邊,含了一會兒咽下去了,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亮了些:"真的?"
"真的。寫燕子的詩很多,可寫燕子'認得舊窗多'的,你是頭一個。"
綠翹的臉慢慢紅了起來,低頭摳著衣角轉了個身跑迴廊廡拐角去了。
片刻之後她又折返回來,手裡捧著她那本"綠翹詩草"的小冊子,翻開其中一頁遞到趙氏面前說:"那這首你也看看。"
趙氏接過冊子讀了,笑著點了點頭:"這首也好。"
那天午後,趙氏幫我把廊廡里所有被秋風吹卷了邊的詩紙重新撫平了一遍。
她做事仔細,每張紙都先用指腹順著摺痕的方向捋一遍,再用鎮紙壓上一會兒。
兩個人蹲在牆前一張一張理過去,誰也沒多說話。
綠翹蹲在旁邊看著我們理紙,看了一會兒也學著我們伸手去撫平一張低處的紙角,撫完了抬頭看看我們,又低頭去撫下一張。
到第五日,趙氏真正融進了廊廡的日常。
她幫綠翹改了一首五言裡跑調的平仄,又給一位路過的書生看了看他新寫的七律,提了兩句"頷聯太緊"的修改意見。
那書生愣愣地看著她問"娘子也是這觀里的",趙氏笑著搖了搖頭說"我是從巴州回來的舊客"。
書生又看了她一眼,大約是認出了牆上的詩,朝她拱了拱手說"原來你就是趙娘子",便轉身去牆邊重新寫了。
九月十九那天傍晚,我在廊廡里煮了一壺茶。
不是尋常的粗茶,是母親上回托人帶來的春茶,說"留著你待客用"。
我把茶沏了,給趙氏倒了一碗,又給綠翹倒了一小碗晾涼了,擱在石桌角上。
三個人圍坐在石桌邊,茶汽裊裊地升起來,在秋日傍晚的暮光里散成一小團白霧。
院子裡的老槐葉子正在往下落,一片一片的,打著旋兒飄到青磚地上。
綠翹捧著她那隻小茶碗,低頭吹了吹水面上的熱氣,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兩年多了,"趙氏端著茶碗看院子裡的暮色,"我在巴州的時候,有時候半夜睡不著,會想這面牆是什麼樣子的。想它會不會被人拆了,會不會被風雨淋壞了,會不會那張'半生已作他人婦'已經不在了。"
"它一直在。"我說。
"我知道。可想的時候還是會怕。"
她低頭看著茶碗裡自己的倒影,被水汽氤氳得微微模糊。
"如今回來了,親眼看見了,這面牆比我走的時候更厚了。不只是紙多了,是人多了。那些孩子的字也上牆了。我走的時候那面牆還是一個姑娘的牆,如今它是一群人的牆。"
我端著茶碗沒有接話。
她說得對。
兩年前那面牆上只有我的炭字和幾位先生的詩,如今上面有趙氏的蜀中寄稿、柳娘子的梅與酒、綠翹的春風與槐影、徐州先生的荔枝、相州孟姑娘的遠道問訊、還有那些稚童歪歪扭扭寫下的姓名。
這面牆從來就不是我一個人的,它是所有在它面前停下來、掏出一張紙、蘸了墨、落下一行字的人共同的角落。
綠翹喝完了她那一小碗茶,端著空碗看了看,舔了舔嘴唇說:"趙娘子,你明年回來的時候,我寫一首專門給你的詩,貼在東牆上。"
"那我可等著了。"趙氏伸手抹了抹綠翹嘴角沾著的茶漬,笑著把她的空碗接過來摞在自己碗上,"明年這時候,我第一件事就是來找那首詩。"
那天晚上趙氏走的時候,我把第三輯里她那組詩的原稿重新理了一份給她,讓她帶回巴州去收著。
她接過去的時候低頭看了看封面上自己寫的那些句子,輕輕撫了一下紙面,然後揣進懷裡。
"魚姑娘,"她在廊廡門口轉過身來,"我從前覺得寫詩是一扇關起來的門,只能自己一個人在裡面待著。後來來了你這面牆,才知道門是可以打開的。打開之後,外面站著的人比我想的多得多。"
她走了。
我站在廊廡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在夜色里漸漸走遠,巷子盡頭的客棧門口有一盞燈籠,她走到燈下的時候停了一步,似乎回頭看了一眼咸宜觀的方向,又轉了身,推門進去了。
那盞燈籠光暗了一瞬又亮起來,大約是門開合時帶起的風晃了一下燈焰。
我回到廊廡里,綠翹正在收拾石桌上的茶碗。
她把三隻碗摞在一起端起來,小心地捧在懷裡往灶間走,走了幾步停住,回頭問我:"魚姐姐,趙娘子說她回去以後還會寫詩寄來嗎?"
"會的。"
"那我到時候替她貼。"
"好。"
她捧著碗往灶間去了,小碎步啪嗒啪嗒地踩過暮色,拐過廊角,人影被灶間透出的暖光吞了進去。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一片老槐葉從枝頭落下來,在半空中翻了好幾個跟頭,才終於落到青磚地上,又翻了一轉才停住。
牆上的詩紙在晚風裡輕輕響著,像是許多人隔著牆壁在說些已經說完的話,只是聲音很輕很輕,像風翻過紙頁時留下的餘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