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53章 重別

第53章 重別

2026-09-15 01:59:44 作者: 顧拾羽

  趙氏在長安的最後三天,天天都來咸宜觀坐整個午後。

  到了走的前一天,她來得比平日早。

  辰時剛過就推門進來了,手裡拎著一隻竹籃,籃子裡是一小壇她自己醃的酸菜和兩雙新納的布鞋。

  她說是走之前趕工做的,酸菜給觀里灶上添個菜,布鞋一雙是綠翹的,一雙是我的。

  綠翹蹲在廊廡地上試了試那雙鞋,大小剛合腳。布面是深藍色的,鞋底納得厚實,踩在地上軟軟的有彈性。

  她穿著新鞋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兩趟,然後跑回趙氏面前仰著頭說了句"好穿",便低頭去看鞋面上細密的針腳。

  趙氏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抬頭對我說:"明日辰時動身。走之前還想來看看這面牆,看一眼就走。"

  那天她在廊廡里坐了一整個下午。不像前幾日那樣寫詩或聊天,就安安靜靜地坐在石凳上看著牆,偶爾端起茶碗喝一口。綠翹蹲在她腳邊的地上寫自己的字,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又低頭繼續寫。

  我坐在石桌另一頭理第四輯的稿子,三個人在秋日的廊廡里各自做著各自的事,可那種安靜的、互相挨著的踏實,是不用說話也知對方在的。

  日頭偏西的時候趙氏站起來,走到了東牆前面。她把牆上自己那些詩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最早那首"春盡城南道",中間幾首從蜀中寄回來的,最新貼上去的"今歸壁面已疏疏",她的三首詩並排掛著,舊紙與舊紙之間隔了兩年多的距離,日光把它們的紙色曬得略有深淺,卻恰好湊成一條可以回看的線。

  她在那三首詩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廊廡里的影子從她腳邊一路延伸到牆根。然後她轉身走回石桌邊,從隨身的袋子裡掏出一張疊好的新紙鋪開,研了墨,提筆寫了一首。擱筆之後她吹了吹墨跡,親自走到牆前貼了上去,就在那組詩的末尾。

  "明日又將離,重來待幾時。長安秋已老,牆在即歸期。"

  她貼完了退後兩步,把那四句看了一遍,然後轉回身朝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平,像是已經把不舍的部分都咽下去了,只把平和的這一面露出來。

  那天傍晚她走的時候我送她到巷口。暮色正濃,整條巷子被染成暖橘色的,槐樹的影子斜斜地鋪了滿地。她在巷口站定了,轉身朝我擺了擺手。

  "明年秋天再來看牆。"

  "路遠,慢慢走。"

  她點了點頭,轉身往客棧方向走去。走到巷子那頭的時候沒有回頭,可我看見她抬手擦了一下臉,大約是風把沙子吹進眼睛了。

  那背影拐過彎便不見了,巷口只剩一地暮色和漸起的晚風。

  我回到廊廡里,把她新貼的那首"明日又將離"讀了一遍,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魚幼微註:此詩貼於咸通三年九月廿四,趙氏歸巴州前作。她走後,這首詩還在牆上。"

  綠翹蹲在廊廡拐角寫完了今天的字,站起來走到我旁邊仰頭看著我。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魚姐姐,趙娘子走了。"

  "走了。"

  "她明年還會回來的吧?"

  "她說會。"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藏書廣,101🅺🅺🅢.🅒🅞🅜任你讀 】

  綠翹點了點頭,蹲回去把今天寫好的字收進她的小包袱里。收拾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像是要把什麼沉甸甸的東西一起拍掉:"那我明天寫一首新的。等她回來的時候牆上就有更多她的詩了。"

  "好。"

  第二天一早,我獨自在廊廡里坐了一會兒。秋天的晨光乾淨清透,斜斜地照進廊廡,把滿牆的詩紙照得薄薄的,像一層貼得很妥帖的光。趙氏那首新詩的墨跡已經完全乾透了,紙頁邊角微微翹起,在風裡輕輕晃著。

  那天午後,錢先生來了。

  他進門時帶了一本新刻的樣書,說是打算給合集出第三版,封面比前兩版略硬一些,問了問我的意思。

  我翻了翻,覺得紙厚了些,翻起來略沉手。

  他拿回去說再換一批來試。


  他走後廊廡里安靜下來。

  秋深了,院裡的槐樹葉落了大半,枝頭疏疏朗朗的,日光毫無遮擋地從枝椏間傾落下來,在地磚上投下枯枝深淺交錯的影子。

  綠翹蹲在樹下撿落葉,挑顏色最黃最完整的攢了一小摞,說要夾進她的詩冊里當書籤用。

  傍晚溫先生來了一趟。他進門時手裡拿著一封信,說是從江陵輾轉寄來的,收信人寫的是咸宜觀魚幼微,驛站的人送到了他城外的院子,他順路帶過來。封皮上的字跡我不認識,拆開來裡面一張薄箋,上面寫著:"魚姑娘敬啟:仆於洛陽讀《咸宜壁詩》合集,有感而作詩四首,附箋呈上。如蒙收錄,可懸之壁上。洛陽客李端謹呈。"

  附箋上是四首七絕。我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其中一首寫道:"長安別後兩經秋,每見詩箋憶舊遊。壁上墨痕猶未冷,已隨人去到東州。"

  我把那四首詩讀了三遍,然後站起來走到廊廡里,把它們貼到了西牆的一角空處。

  洛陽來的李端,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可他的詩從洛陽寄到了長安,翻過驛路的風塵落在咸宜觀的廊廡里。

  這是他寄來的詩,我替他貼上去,他大約永遠不會親眼看到自己的詩在這一面牆上的樣子。

  溫先生站在我身後看我把那幾首詩貼完,忽然說了一句:"你的牆已經出了長安了。"

  "出了。"

  "接下來會出得更遠。"他說完這句話便走了。青灰色的袍子在暮色里漸漸走遠,拐過巷口融進秋天的黃昏里。

  廊廡里重新安靜下來。牆上的詩紙在傍晚的風裡輕輕動著,東牆上是趙氏那組詩,西牆上是洛陽李端的四首,中間夾著綠翹的、柳娘子的、顧娘子的、徐州先生的。

  北牆高處還有幾個無名氏的散作。它們從不同方向來,在不同的日子落在這面牆上,各自貼在自己的位置,被同一個日頭曬著被同一陣晚風吹著,誰也不礙著誰。

  綠翹抱著一摞樹葉從院子裡跑進來,蹲在廊廡台階上開始往詩冊里夾樹葉。她挑了一片最黃最完整的遞給我:"魚姐姐,這個送給你。你夾在書里。"

  我接過來那片樹葉,葉脈清晰,邊緣完整,捏在手裡輕輕一折就會脆斷。我把它夾進了第三輯的樣書里,翻到綠翹那首"不覺已秋深"的那頁。

  那片枯黃的葉子躺在紙頁之間,薄薄的,輕得像一道沒被察覺的目光,和那些字待在一起,彼此都不急著翻過這一頁去。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