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廊廡門口的槐樹冒了新芽。
嫩綠嫩綠的,薄薄一層,日光從芽尖透過來,把整棵樹的輪廓染成半透明的。
綠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蹲在樹底下仰頭看那些芽,說它們比昨天又大了一點點。
我看了一眼,確實大了一點點。
趙氏在長安住了半個月,每日來廊下坐一陣。
李端來得也勤,隔一日來一回,有時候帶著新寫的詩,有時候空著手,坐在石凳上翻翻綠翹的詩冊。
他不像別人那樣誇她,只是看完了說一句"這一首比上次的短,可末端收得緊",然後繼續翻下一頁。
三月中旬,李端說要走了。
那天傍晚他站在廊廡門口,背著他來時那隻舊包袱,看了看廊廡,看了看那面牆,又看了看蹲在牆根底下寫字的綠翹。
綠翹寫完了站起來,走到李端面前遞給他一張折好的紙。
"給你路上看的。"
李端展開來讀。
紙上是她寫的一首短詩:"洛陽客去春猶在,莫忘長安壁上苔。若問舊詩誰補字,七歲小童手自裁。"
他讀了兩遍,把紙折好塞進懷裡。
蹲下來跟綠翹平視,伸手在她發頂輕輕按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朝我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他的步子比來的時候輕了些,深青色袍擺在暮色里翻動了幾下,拐過巷口便不見了。
綠翹站在廊廡門口看著巷子口的方向。她等了一陣子,確認巷子那頭已經沒有人影了,才轉回身來走到牆根底下蹲回去,拿起筆繼續寫她寫到一半的那首詩。
她寫下第一句,又寫了第二句,第三句寫到一半停了筆,抬頭看了一眼廊廡門口的方向,才低下頭把第三句寫完。
那天晚上趙氏在廊廡里坐到很晚才走。
她收拾好茶杯說:"我後天也走了。夫家那邊催著回去,說是院子裡那棵桂樹該施肥了。"她笑了一下,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又站在牆前面看了看自己那組詩,說了一句"明年還來",便走了。
廊廡里又安靜下來。
柳娘子隔了一日來了一趟,說西市新來了一批蜀地的茶,帶了些來試試。
喝完茶她把茶杯推回桌面中央說:"第三輯第四輯都讀過了。我明年也出一本自己的集子,到時候拿來貼在你這牆底下。"
"貼得下。"
她笑了笑走了。
廊廡恢復了平日的節奏——人來,貼詩,坐著喝一碗茶,有時候說兩句話,有時候只是坐一會兒便起身離開。
三月底,廊廡里來了一對母女。
母親年紀不大,二十七八的樣子,穿著素淨的藍布衣裙。
小姑娘約莫跟綠翹一般大,進門時手裡攥著一捲紙,怯生生地跟在母親身後。
她們先在廊廡門口站了一會兒,把滿牆的詩從頭掃到尾,然後走到石桌邊來坐下。
"魚姑娘,我女兒想把自己寫的詩貼到牆上來。"母親說話的聲音很輕,目光溫和裡帶著一點猶豫,"她讀了你那本合集,讀了七八遍,自己也學著寫。寫了幾首,不敢拿給外人看,只敢拿給我看。我說"你拿去貼在牆上吧",她又不肯,怕寫得不好,被人笑話。"
小姑娘低著頭不說話。
她手裡那捲紙被攥得邊緣發皺。
"拿來我看看。"我伸出手。
小姑娘抬頭看了她母親一眼,她母親點了點頭,她才把紙卷遞過來。
我展開來看了——三首五言短詩,格律不太穩,有兩個韻腳押得勉強,可是有一首里寫了一句"春風不等人,吹到臉上就是春天了",讀著覺得被什麼輕柔的東西撞了一下心口。我放下紙卷,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你這一句寫得很好。春風不等人,吹到臉上就是春天了。我寫詩寫了三年也沒有寫過這麼好的句子。"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頭去,臉慢慢紅了。
"能貼上去嗎?"她母親在旁邊問。
"能。選一首貼上去。"我站起來把紙卷還給她,指了指廊廡東牆靠底下一排空處,"貼那兒就行,不擠著別人。你明天若還想貼第二首,明天再來,我替你留位置。"
小姑娘站起來,攥著紙捲走到東牆底下,蹲下身把那三首詩里的第一首貼了上去。
貼完了退後兩步看了一眼,又蹲回去把紙角按平了,才走回母親身邊。她母親朝我點了點頭,牽著她走了。
小姑娘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走後綠翹蹲在廊廡拐角抬起頭說:"她寫得挺好的。"
"哪句好?"
"'春風不等人,吹到臉上就是春天了。'"
綠翹低下頭想了想,又抬頭說:"我寫不出她那一句。"
"你也有別人寫不出的句子。'不覺已秋深'那句,別人寫不出來。"
綠翹聽了,沒有再說話。她低下頭繼續寫她的字,筆尖在紙上慢慢移動著,寫得很慢。
第二天那對母女又來了。
小姑娘這回手裡多了一張新紙,貼在昨天那首的旁邊,寫的是她昨天回家路上看見的夕陽:"落日像一塊糖,慢慢化在山後面。"綠翹蹲在她旁邊看了她貼上去,蹲著端詳了一會兒,兩個小姑娘蹲在牆根底下,像兩隻挨著蹲在暖氣邊的貓。
四月初,溫先生來了一趟。
他進城辦完了事,打算午後出城,進來坐在廊下歇了一盞茶的功夫。
他一來就看見了那兩首新詩,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把目光從那兩張紙上移開,看著我跟我說:"你這裡來的人越來越雜了。從前是讀書人,後來是外鄉人,如今連小孩子自己的詩也貼上來了。"
"嗯。"
"這是好事。"他把茶碗放下,"牆越大,能挨著牆站的人就越多。"
他說完這句便起身走了。
綠翹在廊廡拐角寫完最後一個字,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她昨天新寫的一首短詩貼到了那兩首新詩的旁邊。
貼完了退後兩步看了看,然後轉身跑迴廊廡拐角蹲下去繼續寫她下一首了。
暮春的風從廊廡穿過去,滿牆的紙頁跟著嘩啦啦響了一通。
那些新貼上去的紙在風裡微微顫動著,紙角還沒被日頭曬透,留著新紙特有的光澤。
舊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待著,墨色沉穩。
滿牆的字在風裡層層疊疊地翻動著,像一整面會呼吸的牆在慢慢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