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雪化得慢,到了初五還在牆根底下堆著。
咸宜觀的門在初三就開了,比城裡多數鋪子都早。
頭一撥來的是那幾個常來學字的孩子,領頭的孩子說"綠翹姐姐說初三開門,我們就來了"。
綠翹蹲在廊廡里替他們裁紙,一人分了兩張,說"今天不認生字,自己寫一首詩就行,寫什麼都行"。
孩子們排排坐在矮凳上低頭寫,有的寫了很久才憋出兩行,有的提筆就寫完了,筆畫快得像一陣風。
正月十五那天,我帶著綠翹去東市看花燈。
她蹲在燈攤前面看了半天,挑了一盞紙紮的兔子燈提在手裡。
燈里點的是根小蠟燭,火光透過薄薄的紙面在她臉上印出一小團暖融融的光暈,她提著燈走在巷子裡的時候影子被拉得忽長忽短,像一隻提著自己發光的尾巴的小獸。
路過書坊的時候我看見錢先生的鋪子裡已經把第四輯擺在櫃檯上了。
藍灰色封皮,跟前三輯一樣,在燈市的人潮里安靜地倚在櫃角。
門口沒有招貼,沒有吆喝,只是疊著幾本放在那兒。
正月二十,開春第一場雨落了下來。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把殘雪徹底洗走了。
廊廡檐角開始滴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磚上,在牆根旁邊砸出一溜淺淺的坑。
綠翹把她的兔子燈掛在廊廡橫樑上,說等燈市過了它也還亮著。
二月初,洛陽李端那封信里許下的"開春親自來一趟"的話,變成了真。
那天午後柳娘子剛走,泥爐上還煮著水,綠翹蹲在牆邊往她那排新詩的紙角挨個刷漿糊。
一位穿深青色舊棉袍的年輕人推開側門走了進來。
他沒有帶行李,沒有牽馬,袍擺上沾著泥點子,像是從巷口走過來的。
他進門後先站定,目光掃過整個廊廡,然後定在那面牆上,停在東牆靠下靠右的角落,那四首七絕的位置。
他看了一會兒,走近了,彎下腰去看右下角那處補字的痕跡。
"是你補的字?"他直起身來,轉向蹲在牆邊刷紙角的綠翹。
綠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紙,拿不準該答他的話還是該接著幹活。
"李端。"他朝她拱了拱手,又朝我點了點頭,"洛陽來的。"
綠翹手裡的刷子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轉頭看了看我,像是想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就是信里寫的那個人。我把手裡的茶壺放下,朝他點了點頭:"看到了。"
他走到牆前,在那四首詩前面站了很久。他伸手指尖碰了碰那張紙補過的邊緣,指尖在補字的接縫處停了一下,又收回手去。
他在牆前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沒有像別人那樣當場寫一首新詩貼上去。
"我原先想著,這幾首詩寄出去了,貼在牆上了,被人讀了,就算到了該到的地方。"他收回手,轉身對我笑了一下,"如今親眼看見了,覺得比想的踏實。"
"那個字——"他指了指右下角,"是那個孩子補的?"
綠翹蹲在旁邊聽見這話,把刷子擱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漿糊,走到牆根底下仰頭看了他一眼。"是我補的。"
李端蹲下身來平視著她:"你寫了幾首詩了?"
"加起來有幾十首了。"
"你寫得不錯。"他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捲紙,"我路上寫了幾首,能不能貼上去?"
"能。你貼就行。"
他貼了三首新詩。
貼完之後站在那面牆前又看了一會兒,沒有急著走。
他說他要在長安待到開春科考之後再回洛陽,打算隔幾日就來廊廡坐坐。
他在廊廡里坐了一個多時辰,跟綠翹說了一會兒話,問她寫了些什麼,她翻了一頁自己的詩冊給他看,他讀了,點了點頭沒有多評價。
他走的時候跟綠翹說了一句"你補的那個字比我原來的好看",綠翹沒有臉紅,抿著嘴蹲回牆根繼續刷她的漿糊去了。
李端走了之後,綠翹刷完了紙角站起來,走到我旁邊挨著坐了一會兒。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把刷子放回水桶里,轉身去灶間洗手了。
二月中旬,趙氏的信又到了。她說她已經動身了,大約二月底能到長安。
二月下旬李端來了三回。
頭一回帶了兩個同鄉來,那兩人看了牆也各自貼了一首;第二回他自己來的,在廊廡里坐了一個下午,綠翹在廊廡拐角蹲著寫字,他看了她的字說"你這一筆應該往外再撇半寸",她用指尖比了比,改了;第三回他帶了一小壇洛陽帶來的酒,說等趙氏到了大家一起喝。
二月二十五,趙氏到了。
那天傍晚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手上挎著一隻竹籃,籃子裡塞著一路帶回來的零碎,看著倒比上回瘦了些,可臉色紅潤,大約是路上走得急。
她站在廊廡門口先看見了李端——他正坐在石桌邊翻書——又看見了我,又看見綠翹蹲在牆根底下寫字,然後看見了那面牆。
牆上多了不少東西,李端新貼的三首詩在東牆,第四輯里的新面孔也陸續在牆根空處添了各自的印記,舊詩邊上的留白處被一點點填滿了。
她又看了一眼,才轉身把手裡的東西擱在廊廡台階上。
"又來叨擾你的茶了。"她沖我笑了一下,走過來在石桌旁坐下,李端給她讓了位置,把自己那本書翻到了另一頁去。
那天傍晚四個人圍在泥爐旁邊喝茶,茶壺裡的水滾了三滾,續了三回。
趙氏從巴州帶了新茶來,李端從洛陽帶了酒來。
綠翹夾在他們中間,手裡捧著她自己那一碗涼茶,小口小口地喝著。
"我走的時候給那棵桂樹澆了水,"趙氏端著碗,目光落在廊廡外的暮色里,"來之前跟它說'我去看那面牆了,過些日子就回來'。等明年它再開花的時候,我托人把花枝夾在信里寄過來。"
李端說:"洛陽也有桂花,不過開得比長安晚半個月。你若到了八月還在,可以來看。"
趙氏笑著應了一聲。綠翹在旁邊捧著她那碗涼茶吸溜了一口,沒有接話。
那天散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李端先走的,說他住的客棧在東市附近,晚了怕巷子鎖門。
趙氏回客棧去收拾行李。
廊廡里又安靜下來,泥爐上的炭火熄了,茶壺裡的水已經涼透了。
綠翹蹲在牆根旁邊把她白天寫的那首詩——寫給春天第一朵花的——貼了上去,貼完了站起來退後兩步看了看,然後轉身跑回西廂去了。
我蹲在泥爐邊把余炭撥滅了,站起來把茶壺收進灶間。
回屋的時候經過廊廡,牆上的詩紙在月光底下微微反著白,層層疊疊的,像一面被月光浸透了的書頁。
趙氏的信還在袖口裡收著,被她一路帶到了長安,貼在了牆上。
李端的新詩緊挨著那首被補過字的舊稿,紙面新舊交疊,像兩季麥子在同一片田裡先後冒了頭。
春天的風從廊廡穿過去的時候,紙頁輕輕動了一下,又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