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那天,母親來了。
她進門時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塞了一罐新醃的臘菜、一包蒸好的糕、兩雙新納的棉襪,還有一小壇她自己釀的米酒。
她在外頭走了一路,鼻尖凍得通紅,我趕緊讓她在廊廡的炭火邊坐下。
"今年除夕回家吃。"她說,"我燉了一鍋大肉,還蒸了糕。你帶上那個小丫頭,一起來。"
綠翹蹲在旁邊聽見了,抬頭看了我一眼,又看她娘劉嬸。
劉嬸正在灶間門內探頭張望,聽見這話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娘,年關底下觀里忙,就不去了——"
"都來。"母親抬手擺了擺,把話說得乾脆利落,"桌大,坐得下。你娘老子都不在了,就剩你一個,過年哪有孤零零在外頭的理。"
劉嬸站在灶間門內搓著手,嘴唇動了動,像有什麼話想要說又咽了回去,最終只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那……那就打擾親家了。"她在圍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水,彎腰拐回灶間去了,背影卻在轉身時微微停了一瞬。
臘月二十八,溫先生來了一趟。
我在廊廡里把新收的詩稿理好碼進匣中,他來時正碰見綠翹在廊廡的地上畫門神。
她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人形,一個手裡舉著掃帚,一個舉著一截柳條,說是"這個掃舊、這個迎新"。
溫先生彎下腰看了片刻,直起身來站在一旁,沒有點評她的畫。
綠翹畫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仰頭問他:"溫先生,你年三十怎麼過?"
"一個人,在城外院子裡過。"
綠翹想了想,轉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那你來跟我們一塊過年吧。魚姐姐她娘煮了大肉,我娘蒸了糕,夠吃的。"
溫先生頓了一下,片刻之後說:"年三十,我去。"
他沒有看綠翹,也沒有看我,目光落在廊廡外院子裡的雪地上。
日光在雪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光暈,把他的側臉照得微微泛暖。
我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裡過了好幾息才收回目光,那短短一瞬里,他的神情看不出是什麼心思。
臘月二十九,我把第四輯的樣書最後看了一遍,確認了頁碼和篇目順序。
當天下午錢先生安排夥計送來了第一箱成品書,等過了年再開售。
我碼了十本進櫥櫃,剩下的暫時收進箱裡。
綠翹抱了一本翻了翻,翻到她自己的"舊紙疊新紙"那頁,低頭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書放回箱子裡,不像從前那樣滿臉得意,只是很平靜地把它擱進了箱中,和旁人的書摞在一起。
除夕那天傍晚,天還沒黑透我就關了咸宜觀的門,帶著綠翹和劉嬸往平康里走。
巷子裡的雪已經被掃過了,青石板路面露出來,被傍晚的天光照得微微發亮。
走到巷口的時候,我回頭望了一眼——溫先生正從巷子那頭走過來,穿著一件洗乾淨了的青灰棉袍,手裡拎著兩壇酒。
四個人在巷子裡碰了頭,一起往母親住的那間屋子走。
屋子不大,灶間連著堂屋,一張舊木桌擺在正中間,被母親的灶火烘得整個屋子暖烘烘的。
母親在灶前彎著腰攪那一鍋大肉,蒸汽把她的臉熏得濕潤泛紅,看見我們進來擺了擺手說"先坐,馬上就好"。
桌子已經擺好了一碟碟的菜,有臘菜、炒蛋、炸豆腐,中間騰著一隻大砂鍋的位置,鍋蓋縫隙里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著醬色的氣泡。
我拉了兩張條凳讓溫先生和劉嬸坐下,綠翹坐在她娘旁邊,我挨著綠翹坐,母親最後端了那隻砂鍋上桌,擱在正當中。
鍋蓋一掀,肉香混著熱汽騰地散開來,填滿了整間屋子。
母親把筷子分了一圈,端起酒碗說了一句:"今年圓圓滿滿,明年也圓圓滿滿。"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米酒,甜絲絲的,順著喉嚨暖下去,一直暖到胃裡。
那一頓飯吃了很久。
母親問劉嬸渭南老家的舊事,劉嬸說了一些,說著說著又岔開了,大約是那些舊事裡有些不大好接續的地方。
綠翹中間趴在我胳膊上困了一陣子,又醒過來繼續吃糕。
溫先生坐在條凳盡頭,話不多,可酒喝了兩碗。
他偶爾跟母親搭兩句話,問了些過冬的柴炭備得足不足、巷子裡雪掃得干不乾淨,母親一一回了,又給他碗裡添了一回酒。
年夜飯散的時候,外頭已經響起了零星的爆竹聲。
我送溫先生到巷口,他站在巷子口把手裡的空酒罈擱在牆根底下,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稀稀拉拉的星子。
"今年第三年了。"他說。
"第三年了。"
"第四年也快來了。"他收回目光看了我一眼,"那個從洛陽要來的人,大約春天就到了。到時候你接一接他,他走了那麼遠的路來看這面牆,值得你一接。"
"我知道。"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城外方向走了。
除夕的巷子裡偶爾有人走過,提著燈籠,笑著鬧著,從他身邊擦過去。
他獨自往反方向走著,青灰袍子的背影在稀落的人聲里漸漸遠了,街邊人家的窗紙縫裡漏出暖黃的燈火,像一條細長的光帶,沿著巷子一路跟著他往城外伸去。
我回到屋裡,母親正在收拾碗筷,劉嬸在旁邊搭手,綠翹趴在桌邊上用筷子蘸了碗裡的殘酒在桌面上寫字。
她寫了一個"春"字,又在旁邊添了一個"到"字,寫完了抬頭看見我進來,咧開嘴角笑了一下:"魚姐姐,明年寫春到。"
"明年寫春到。"
我蹲在她旁邊看著她寫的那兩個字。
她用筷子蘸的米酒在桌面上留下的痕跡正在慢慢干去,"春"字已經只剩一個模糊的印子了,在燭火下微微反著光,像一道即生即滅的露水。
母親從灶間探出頭來說了一句:"外頭冷,早些回去歇著。"
我應了一聲,把綠翹從桌邊拉起來,替她裹好了棉襖,牽著她往咸宜觀走。
巷子裡有幾戶人家在放爆竹,紙屑炸了一地,紅紅碎碎地鋪在雪面上。
綠翹縮著脖子走得快,催我快點回觀里。
推開咸宜觀側門的時候,月光正照在廊廡門口的雪地上,把那面牆的輪廓映得清清楚楚。
牆上的詩紙在月光里微微反著白,一張挨著一張地貼在那裡,安安靜靜的。除夕的夜裡沒有風,滿牆的紙紋絲不動。
從第一張舊紙到最新貼上去的補字,每一張都還貼在原處。
有趙氏從巴州寄回來的、柳娘子在院子裡寫的、周先生從商州帶來的、綠翹蹲在廊下寫的、李端在洛陽寫了寄來的、那個被雪困住的夜行人留下的——它們全都在那裡,貼著同一面牆,被同一輪月光照著。
綠翹走到牆前面仰頭看了一會兒,轉頭對我說:"魚姐姐,過了年牆上又會多很多新詩。"
"會的。"
"那我早點起來寫第一首。"
"好。明早我陪你。"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跑回西廂去了。
劉嬸的燈已經亮了,灶間裡還有人在輕聲說話,隔著門板透出模糊的嗡鳴。
廊廡里只剩我一個人,月把牆上的詩紙照得發亮,字跡浮在暗處如一面沉在水底的石碑,每一筆都刻在那兒不動。
那些字有的厚些有的薄些,有的墨色沉沉有的已經淡了,可它們都在同一面牆上待著。
風從廊廡穿過去的時候,紙頁沒有動,月光也沒有動。
整面牆像睡著了,又像醒著,等天亮之後重新被人讀到。
我在廊廡里又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屋吹了燈。
窗外傳來遠遠的爆竹聲,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悶雷。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頭,閉上眼。綠翹大約已經睡熟了,西廂那邊沒了聲響。
院裡的老槐在月光下投了一地細碎的影子,雪光把院子裡的一切都映得發白、發亮。
遠處又炸了兩聲響,悶悶的,在夜風裡滾了幾下,很快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