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下了一場大雪,把咸宜觀從頭到腳覆了一層白。
廊廡的檐角掛了一排冰溜子,日頭照過來的時候泛著細碎的光。
綠翹蹲在院子裡拿樹枝在雪上寫字,寫了"春風"兩個大字,又在自己名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咸宜觀綠翹",寫完了退後兩步端詳了一會兒,跑迴廊廡里說:"雪上寫字比紙上快,可很快就化了。"
"化了就化了,春天還會下雪嗎?"我蹲在炭火邊往爐膛里添了一塊炭。
她想了想:"明年冬天還會下。到時候我還在,字還能再寫。"
第四輯的校樣是十二月初七送來的。
錢先生親自來了一趟,進門時肩頭落了層雪,拍乾淨了才把校樣擱在石桌上。他說這次排版比上回順當,刻工也順手,年前能印完。
我翻了翻校樣,紙面乾淨,字跡清晰,趙氏那首"明日又將離"排在整冊居中偏後的位置,周先生的"千詩如野蔓"收在最末一頁,綠翹的"舊紙疊新紙"夾在中段,周邊緊挨著幾首新面孔的短作。
錢先生指著那首"千詩如野蔓"說:"這句好。我留了個心眼多排了兩行間距,怕壓著它。"
他又在廊廡里站了一會兒,像是有話要說。
我等他開口,他猶豫了片刻才說:"上回合集的事之後,有人托我問你一句話——說要是詩集賣到外州去,能不能署上他們寫的詩名和籍貫。他們願意多出一份紙錢,就是想自己的名字能被印出來。"
我沒有立刻回答。
看著廊廡里那些從各州寄來的詩紙,厚厚地鋪了一牆面。
它們貼上來的時候沒人問過能待多久,能被誰讀到;印進書里去的時候也沒人來問過能不能署上名字。
如今這些名字開始自己開口了。
"印了名字跟不印名字,詩是一樣的。署不署籍貫,那行字也是從那人的手裡寫出來的。若是還要多收一份錢,那跟買位置就沒什麼兩樣了。你替我跟他們說,這面牆上的詩從來只憑自己站上去,不憑銀子。"我把校樣合起來收進匣中,朝他點了點頭,"旁的話,就不必再說了。"
錢先生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他拱了拱手走了,雪地里踩出一串新鮮的腳印,從側門一路延伸到巷口。
那天晚上我坐在燈下理趙氏從巴州寄來的信,她臨走前留下的那首"明日又將離"已經貼在東牆上了。
綠翹從西廂跑過來,敲了敲門框進來,手裡捧著她那本詩冊。
她把詩冊翻開到最新一頁,上面寫著一首短詩:
"雪落滿階台,我掃一條徑。怕人來看詩,雪深路不明。"
"這首是今天寫的?"
"嗯。方才蹲在廊下掃雪的時候想到的。"她把詩冊遞給我看,手指點在末尾那行上,"我怕雪太深了,把牆擋住了,別人來了看不見詩。"
"這首貼牆上去。"
她接過詩冊翻到後面空白頁,又合上了搖了搖頭:"這首不貼了。這首留著自己看。"她把詩冊抱回懷裡,蹲在我腳邊仰頭望著我,"有些詩可以貼牆上讓人看,有些詩寫了就是為了放在枕頭底下。"
我低頭看著她。
炭火的光從爐膛里漫出來映在她臉上,把她瞳仁里那點細碎的光照得亮亮的。我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那就留著。"
她站起來跑回西廂去了,小碎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輕輕的聲響。灶間的門開了又關,帶出來一線暖黃的光。
第二天早上我去廊廡看牆上那些被雪潤濕了的詩紙時,看見最底下多了一張紙。
不是綠翹的,不是任何常客的筆跡,是一張鋪平了的舊信紙,邊角被雪水洇濕了半截,墨跡微微暈開。
紙上用炭條寫了兩句:"路過長安雪,偶入壁間春。"
沒有署名,沒有籍貫,大約是昨夜誰避雪進來時順手寫的。
我蹲下去看了一下,那字跡被雪水洇得微微發毛,可"偶入壁間春"五個字還在。
我把它貼到了西牆角跟綠翹那首"春風"隔了三指寬的位置,跟她的字一上一下挨著。
貼的時候我想,那個人大約是夜裡趕路被雪攔在城裡了,找了間避雪的地方過夜。
推開咸宜觀的門看見這面牆的時候,天上下著大雪,屋裡沒有點燈,牆上的詩紙在暗處浮著青白色的輪廓。
他大約看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炭條寫了這兩句,然後走了。
那張紙被我貼上去的時候還帶著雪水的潮氣,邊角微微發皺,可字跡已經干透了。
它比牆上所有詩都更輕,它只有兩句話,連名字和日期都沒有留。
可那兩句話里的話頭沉甸甸的,像一粒灰撲撲的米粒落在石縫裡,細看才知已長出根須。
那幾天雪斷斷續續地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咸陽觀的門每日開著,來的人比平日少些,可那些少數的來客里多了幾副生面孔。
大約是被雪困在長安的行商旅人,聽說有處道觀能看詩,就順路拐進來避一避。
有人站一會兒就走了,有人留下幾行字,有人只是把那滿牆的詩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什麼也沒寫。
十二月十三那天,送信的人從洛陽折返了。
就是上回那個跛腳的年輕男子,這回來了,腿腳看起來比上回利索了些。
他在廊廡口跺了跺靴子上的雪,進門遞給我一封信:"這是李端讓我捎來的。他看了你的回信,又寫了這封,說讓我順路再帶一趟。"
我接過來拆開。
李端的信比上回長了些,信紙上的字跡也穩了些。
他說病已經好了七八分,能出門走動了,看了我回信里說"補字的是一個七歲的孩子"那句話後笑了一場,說那孩子補的字大約比他原稿寫的還有意思。又說他打算明年開春後親自來一趟長安,來看那面牆和那個補字的人。
我把信折好放進匣子裡,對著牆沉默了一會兒。
他明年開春要來。
那不是遠處另一個郡縣來的陌生名字,而是一個在洛陽讀了一年多我的詩集、被一場大雪困在家中時寫了三封信的陌生人。
他要穿過整個關中來咸宜觀,來看一面牆。不為功名,不為爭詩,只是想來親眼看看那些詩貼在上頭的樣子。
傍晚溫先生來的時候,我跟他說了李端要來的事。
他坐在炭火邊聽我說完,隔了一會兒才開口:"他從洛陽來,看他那首詩在牆上的樣子。貼的人把自己的詩寄回來,收的人替他貼上去,寫詩的人再來看。這面牆已經長到洛陽去了。"
"長過去了。"
"還會長到更遠的地方去。"
他往炭火里添了一小塊木柴,火光亮了一下又穩住,把他手背上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背比從前瘦了些,青筋凸起,骨節處微微泛著涼意。
他把木柴放穩了收回手,在膝蓋上擦了擦沾著的炭灰。
"第四輯印好了,今年冬天的事就做完了一大半。剩下的就是等開春了。"
"開春了,李端從洛陽來,趙氏從巴州來。不知道還會有誰從哪來。"
他沒有接話。
炭火在他腳邊畢剝地響了一陣,把滿牆的詩紙映成淡淡的暖紅色。
綠翹已經睡了,西廂那邊沒了動靜,院子裡只剩雪光映著牆,把那些字照得隱約可辨。
滿牆的詩紙在冬夜裡安安靜靜的,像是被雪壓住了聲息,可每一張都在那裡,等開春之後雪化了再重新被風吹動。
我坐在爐邊沒動,看著牆上那些詩紙在爐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地亮著,像一整面牆在慢慢地翻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