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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雪信

2026-09-15 01:59:55 作者: 顧拾羽

  十二月初下了一場大雪,把咸宜觀從頭到腳覆了一層白。

  廊廡的檐角掛了一排冰溜子,日頭照過來的時候泛著細碎的光。

  綠翹蹲在院子裡拿樹枝在雪上寫字,寫了"春風"兩個大字,又在自己名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咸宜觀綠翹",寫完了退後兩步端詳了一會兒,跑迴廊廡里說:"雪上寫字比紙上快,可很快就化了。"

  "化了就化了,春天還會下雪嗎?"我蹲在炭火邊往爐膛里添了一塊炭。

  她想了想:"明年冬天還會下。到時候我還在,字還能再寫。"

  第四輯的校樣是十二月初七送來的。

  錢先生親自來了一趟,進門時肩頭落了層雪,拍乾淨了才把校樣擱在石桌上。他說這次排版比上回順當,刻工也順手,年前能印完。

  我翻了翻校樣,紙面乾淨,字跡清晰,趙氏那首"明日又將離"排在整冊居中偏後的位置,周先生的"千詩如野蔓"收在最末一頁,綠翹的"舊紙疊新紙"夾在中段,周邊緊挨著幾首新面孔的短作。

  錢先生指著那首"千詩如野蔓"說:"這句好。我留了個心眼多排了兩行間距,怕壓著它。"

  他又在廊廡里站了一會兒,像是有話要說。

  我等他開口,他猶豫了片刻才說:"上回合集的事之後,有人托我問你一句話——說要是詩集賣到外州去,能不能署上他們寫的詩名和籍貫。他們願意多出一份紙錢,就是想自己的名字能被印出來。"

  我沒有立刻回答。

  

  看著廊廡里那些從各州寄來的詩紙,厚厚地鋪了一牆面。

  它們貼上來的時候沒人問過能待多久,能被誰讀到;印進書里去的時候也沒人來問過能不能署上名字。

  如今這些名字開始自己開口了。

  "印了名字跟不印名字,詩是一樣的。署不署籍貫,那行字也是從那人的手裡寫出來的。若是還要多收一份錢,那跟買位置就沒什麼兩樣了。你替我跟他們說,這面牆上的詩從來只憑自己站上去,不憑銀子。"我把校樣合起來收進匣中,朝他點了點頭,"旁的話,就不必再說了。"

  錢先生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他拱了拱手走了,雪地里踩出一串新鮮的腳印,從側門一路延伸到巷口。

  那天晚上我坐在燈下理趙氏從巴州寄來的信,她臨走前留下的那首"明日又將離"已經貼在東牆上了。

  綠翹從西廂跑過來,敲了敲門框進來,手裡捧著她那本詩冊。

  她把詩冊翻開到最新一頁,上面寫著一首短詩:

  "雪落滿階台,我掃一條徑。怕人來看詩,雪深路不明。"

  "這首是今天寫的?"

  "嗯。方才蹲在廊下掃雪的時候想到的。"她把詩冊遞給我看,手指點在末尾那行上,"我怕雪太深了,把牆擋住了,別人來了看不見詩。"

  "這首貼牆上去。"

  她接過詩冊翻到後面空白頁,又合上了搖了搖頭:"這首不貼了。這首留著自己看。"她把詩冊抱回懷裡,蹲在我腳邊仰頭望著我,"有些詩可以貼牆上讓人看,有些詩寫了就是為了放在枕頭底下。"

  我低頭看著她。

  炭火的光從爐膛里漫出來映在她臉上,把她瞳仁里那點細碎的光照得亮亮的。我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那就留著。"

  她站起來跑回西廂去了,小碎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輕輕的聲響。灶間的門開了又關,帶出來一線暖黃的光。

  第二天早上我去廊廡看牆上那些被雪潤濕了的詩紙時,看見最底下多了一張紙。

  不是綠翹的,不是任何常客的筆跡,是一張鋪平了的舊信紙,邊角被雪水洇濕了半截,墨跡微微暈開。

  紙上用炭條寫了兩句:"路過長安雪,偶入壁間春。"


  沒有署名,沒有籍貫,大約是昨夜誰避雪進來時順手寫的。

  我蹲下去看了一下,那字跡被雪水洇得微微發毛,可"偶入壁間春"五個字還在。

  我把它貼到了西牆角跟綠翹那首"春風"隔了三指寬的位置,跟她的字一上一下挨著。

  貼的時候我想,那個人大約是夜裡趕路被雪攔在城裡了,找了間避雪的地方過夜。

  推開咸宜觀的門看見這面牆的時候,天上下著大雪,屋裡沒有點燈,牆上的詩紙在暗處浮著青白色的輪廓。

  他大約看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炭條寫了這兩句,然後走了。

  那張紙被我貼上去的時候還帶著雪水的潮氣,邊角微微發皺,可字跡已經干透了。

  它比牆上所有詩都更輕,它只有兩句話,連名字和日期都沒有留。

  可那兩句話里的話頭沉甸甸的,像一粒灰撲撲的米粒落在石縫裡,細看才知已長出根須。

  那幾天雪斷斷續續地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咸陽觀的門每日開著,來的人比平日少些,可那些少數的來客里多了幾副生面孔。

  大約是被雪困在長安的行商旅人,聽說有處道觀能看詩,就順路拐進來避一避。

  有人站一會兒就走了,有人留下幾行字,有人只是把那滿牆的詩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什麼也沒寫。

  十二月十三那天,送信的人從洛陽折返了。

  就是上回那個跛腳的年輕男子,這回來了,腿腳看起來比上回利索了些。

  他在廊廡口跺了跺靴子上的雪,進門遞給我一封信:"這是李端讓我捎來的。他看了你的回信,又寫了這封,說讓我順路再帶一趟。"

  我接過來拆開。

  李端的信比上回長了些,信紙上的字跡也穩了些。

  他說病已經好了七八分,能出門走動了,看了我回信里說"補字的是一個七歲的孩子"那句話後笑了一場,說那孩子補的字大約比他原稿寫的還有意思。又說他打算明年開春後親自來一趟長安,來看那面牆和那個補字的人。

  我把信折好放進匣子裡,對著牆沉默了一會兒。

  他明年開春要來。

  那不是遠處另一個郡縣來的陌生名字,而是一個在洛陽讀了一年多我的詩集、被一場大雪困在家中時寫了三封信的陌生人。

  他要穿過整個關中來咸宜觀,來看一面牆。不為功名,不為爭詩,只是想來親眼看看那些詩貼在上頭的樣子。

  傍晚溫先生來的時候,我跟他說了李端要來的事。

  他坐在炭火邊聽我說完,隔了一會兒才開口:"他從洛陽來,看他那首詩在牆上的樣子。貼的人把自己的詩寄回來,收的人替他貼上去,寫詩的人再來看。這面牆已經長到洛陽去了。"

  "長過去了。"

  "還會長到更遠的地方去。"

  他往炭火里添了一小塊木柴,火光亮了一下又穩住,把他手背上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背比從前瘦了些,青筋凸起,骨節處微微泛著涼意。

  他把木柴放穩了收回手,在膝蓋上擦了擦沾著的炭灰。

  "第四輯印好了,今年冬天的事就做完了一大半。剩下的就是等開春了。"

  "開春了,李端從洛陽來,趙氏從巴州來。不知道還會有誰從哪來。"

  他沒有接話。

  炭火在他腳邊畢剝地響了一陣,把滿牆的詩紙映成淡淡的暖紅色。

  綠翹已經睡了,西廂那邊沒了動靜,院子裡只剩雪光映著牆,把那些字照得隱約可辨。

  滿牆的詩紙在冬夜裡安安靜靜的,像是被雪壓住了聲息,可每一張都在那裡,等開春之後雪化了再重新被風吹動。

  我坐在爐邊沒動,看著牆上那些詩紙在爐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地亮著,像一整面牆在慢慢地翻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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