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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冬稿

2026-09-15 01:59:51 作者: 顧拾羽

  十月末下了今年第一場薄霜。

  早起推門,廊廡檐角的瓦片上覆了一層白,日頭一照就化了,水珠順著瓦壟往下淌,在青磚地面上洇出深色的一溜。

  綠翹蹲在廊廡門檻上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接了一滴檐水,又甩掉了,站起來跑去灶間拿了一碗粥回來。

  溫先生那日來得比往常早。

  他進門時袍擺沾了霜水洇出的深色印子,手裡抱著一摞書,擱在石桌上說是從城外小院搬來的舊書里翻出的幾卷,問他用不上了,問我有沒有用得著的地方。

  我翻了翻,有幾卷唐詩選本,卷頁已經泛黃髮脆,是前朝刻本,邊角缺了一小塊,墨字還清晰可讀。

  另有一卷手抄本,封皮無題,翻開來看字跡眼熟——是溫先生自己的筆跡。

  "這是先生抄的?"

  "從前在江陵的時候抄的。一些雜詩,別人寫的,自己寫的,分不清的就都抄在一處了。"他靠回椅背,把那捲手抄本推過來,"你若用得上就留著。用不上便燒了。"

  我翻了一遍。

  前半卷是他從各處抄來的散佚之作,有些署名有些沒有,後半卷是他自己的舊稿,有幾首從未見過,大約是未曾示人的。

  我翻到末頁停住了——有一首七律,寫的是江陵的暮雨,末句是"燈下抄書人漸老,雨聲猶似舊時稠"。沒有題款,沒有日期,字跡比前面幾首都端正些,像是認真寫過又斟酌了好一會兒才落筆。

  我把那捲手抄本收進匣中,沒有多問,也沒有燒。

  十一月初,第四輯的稿子攢夠了。

  加上秋後新收的幾十首,從去歲冬到今秋,一共五十餘首。

  趙氏那首"明日又將離"放在中間,周先生的"千詩如野蔓"收在卷尾,綠翹這一年來的新作挑了七首,分插在不同處。

  柳娘子寫了三首,顧娘子寄來兩首,還有幾個從外地寄來的陌生名字,像是洛陽、相州、商州那些地方的人,隔了山水托驛路把詩送過來。

  我蹲在廊廡地上理了三天稿子,把順序調了又調,溫先生在一旁看了兩回,沒有插話。到第三日傍晚他路過看了一眼石桌上碼好的紙卷,只說了兩個字:"行了。"我便不再動它。

  第四輯依然是錢先生印。

  價還是老價,印數還是三百。

  錢先生來取稿子的時候翻了一遍,挑了幾首指著說"這首好""這首也好",別的沒多評價,裹了紙捲走了。

  十一月中旬,綠翹寫了一首比從前都長的詩。

  

  八句,五言,題目叫《冬夜觀壁》,寫的是她晚上披襖出來看牆上的詩時看見的景象。

  她寫"舊紙疊新紙,字痕深淺層"——她自己的那幾個字貼在牆根處,上面是趙氏的,再往上是柳娘子的,層層疊疊地摞在一起。

  她說她蹲在牆前看了好久,把每一層的紙都撥開看了一點,像翻一本疊起來的書。

  那天傍晚她把詩貼到了牆上,正好在周先生那首"千詩如野蔓"的上方。

  貼完退後兩步看了看,轉身跑去灶間拿了一塊蒸餅回來蹲在廊下啃。

  她啃餅的時候,陳韙正好來送東西,路過廊廡時瞥見牆上的新詩,愣了一下,站定了蹲下身去細看。

  看了片刻他站起來對我說:"這孩子已經開始看別人的詩來寫自己的了。"我說是。他把那首"舊紙疊新紙"反覆看了兩遍,又補了一句:"她讀懂了那面牆是怎麼長的。"

  綠翹蹲在廊廡拐角啃完了最後一口蒸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把包餅的油紙折好了塞進袖中。

  她聽見了陳韙那句"讀懂了那面牆是怎麼長的",沒有抬頭,可嘴角彎了一下,像是心裡有件小事被說中了。

  十一月下旬,一個下著小雨的午後,廊廡里來了一位拄杖的年輕男子。

  他進門時右腿微微跛著,扶著門框避開了廊廡口淌下來的水簾。

  他抬頭看了一眼廊廡里的燈,又看了看滿牆的詩紙,然後才走進來,在石桌邊坐下。


  "魚姑娘,我是從洛陽來的。李端的同鄉。"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封封好的信遞過來,"他托我帶這個給你。他入冬後病了,動彈不得,寫了一封信讓我順路捎來。他說回信不必急,等他好了再看也行。"

  我接過信沒有立刻拆。又打量了他幾眼:"你的腿——"

  "路上摔的。"他擺了擺手,像是這事不值一提,"雨天路滑,馬失了前蹄。不礙事。"

  他在廊廡里坐了一陣,喝了一碗茶,把那面牆看了一個大概,然後起身拱了拱手走了。

  我送他到巷口,他走路的姿勢慢慢從跛行變成了微瘸,拐過巷角的時候身影在雨霧裡漸漸模糊了,像一張被水洇開半邊的墨畫。

  我回屋拆開李端的信。

  信紙折了三折,字跡比上回寄詩時略見潦草了些,有些筆劃收尾處微微發顫,大約是在病中寫的。

  信不長:"近來身體不甚利落,出門不得,只能坐在窗前翻你那本合集。翻到那首'秋深滿壁霜'的時候想起夏天寄去的幾首詩,不知是否已被風雨撕壞。若還在,煩替我再看一遍。"

  我讀完信,走到西牆那四首洛陽李端詩面前,把右下角綠翹補的那個"州"字指給他看了看。

  那補上的字比原筆跡稚嫩些,筆畫邊緣略微不平,可牢牢地貼在缺角處,把缺口合得嚴絲合縫。

  然後回屋研了墨,替他回了一封簡訊。

  信里說他的詩還在,其中一首被風撕了角又補好了,補字的是一個七歲的孩子。

  我告訴他"詩在牆上好好的",寫完了封好口,等洛陽那位跛腳的送信人返程時帶走。

  那夜我坐在燈下把溫先生那捲手抄本翻到末頁,又把那首"燈下抄書人漸老"讀了一遍。

  窗外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雨絲打在窗紙上,沙沙的聲響像翻一頁很薄的紙。

  我合上抄本擱回匣中,順手把綠翹那首"舊紙疊新紙"的底稿壓在了末頁底下。兩頁紙摞在一起,都安安靜靜地躺在匣子裡。

  第二天清早雨停了。

  廊廡里的紙頁被一夜的潮氣潤得微微發軟,綠翹蹲在牆前把昨夜被風掀卷的邊角一張一張按平。

  按到她自己那首"冬夜觀壁"的時候停了一下,伸手撫平了下角的卷邊,然後站起來轉身朝我笑了一下。

  她的笑很淺,可那種做完了一件長久以來的事的踏實,在嘴角彎起來的弧度里待得穩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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