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韓姑娘的父親找來了。
那天午後他進咸宜觀的時候面色沉沉的。
穿著一件半舊綢衫,腳下步子快且重,經過院子時幾乎沒有看廊廡外的景致,直接站到了廊廡門口掃了一眼,目光一左一右掃到最東邊牆根底下,定住了。
韓姑娘正蹲在牆根處把她新寫的詩貼上去,漿糊還沒幹透。
她爹喊了她一聲:"秀兒,跟我回去。"
韓姑娘的背脊僵了一下,手裡的紙還沒完全撫平。她轉過身來,沒有站起來,就蹲在那裡仰頭看著她爹:"爹——"
"跟我回去。"
她爹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方才略高了些,已經引得廊廡里幾個看詩的人抬頭望過來。
"你一個姑娘家,整日往道觀里跑算怎麼回事?家裡的事不管,鋪子裡的帳不過問。躲在這裡寫這些東西有用嗎?能當飯吃嗎?"
韓姑娘蹲在牆角沒有動,手裡還捏著那張沒貼完的紙,紙角在風裡微微抖著。
我在石桌邊站起來走過去,在離她爹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了。
"韓先生,"我朝他拱了拱手,"你女兒每回來我這裡兩個時辰,寫詩、改稿。她走的時候家裡的事不會少一件,鋪子的帳還在那裡等著她回去。她在這裡寫的那一句'壁上新苔換舊痕',你回去可以讓她抄給你看看。"我說完這些話的時候沒有提高聲音,就像在陳述一個早就知道的事實。
韓父的目光在我身上落了一瞬,又落回他女兒身上。
韓姑娘還蹲在原處,手裡的紙已經被她按平了貼到了牆上,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漿糊,轉過身來面對她爹,腰杆慢慢挺直了。
她沒哭也沒辯解,只是站在她自己的詩前面,那張新詩的紙還微微反著潮氣,漿糊印記淺淺地透過來。
"爹,"韓姑娘的聲音很平,跟她第一天來的時候說"我想學寫詩"的語調一樣,"你回家看了再說。若看了還是覺得不該寫,我就不寫了。"
父女兩個在廊廡裡面對面站了很久。
韓父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滿牆的詩紙,目光從趙氏的詩掠到李端的詩,從柳娘子的詩掠過綠翹的"春風"二字,最後折返回來,落了片刻。
他收回目光,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轉身往側門走。
走到門口時頓了一下,背對著女兒說了一句:"戌時前回來吃飯。"然後跨出門去了。
韓姑娘站在牆角,直到她爹的身影從巷口消失了才鬆了那口氣。
她轉身看著牆上的詩,又看了我一眼。
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道謝又覺得道謝太輕了。最後她只是說了一句:"我明天還來。"
她走了之後綠翹從廊廡拐角探出頭來,蹲在我旁邊仰頭看著我說:"她爹好兇。"
"凶,可他沒說'把詩撕了'。"
綠翹想了想,又說:"他讓她戌時前回去吃飯。"
"對。"
綠翹沒有再接話。
她從牆根底下站起來,走到韓姑娘剛貼的那首詩前面,伸手在紙角上輕輕按了一下——漿糊剛剛乾透,紙面還平展服帖——然後跑回西廂去了。
隔了兩日韓姑娘來了。
她進門時手裡沒有帶新詩,只帶了一句話:"我爹昨晚看了我抄的那首詩,一句話沒說,擱在桌上了。今早我起來發現那首詩還擱在桌上沒有被收走。"
她坐下來照常研墨鋪紙。
那天她寫得比平日慢些,偶爾抬頭看看廊廡外面,像是在想別的事,可筆尖落到紙上的時候還是穩的。
寫到第三句的時候停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重新落筆。
那天傍晚她走的時候把那天的詩帶回去了,沒有貼。
她站在廊廡門口說了一句:"魚姑娘,我明天把那首改好了再貼。"
"行。"
她轉身走了。
月白衫子在暮色里拐過廊廡拐角就不見了。
她走之後我站在廊廡里把韓姑娘貼上去的那首舊詩又看了一遍,它安安靜靜地待在牆根底下,漿糊干透了,紙邊微微捲起一角,已經融進了滿牆的詩紙里。
又過了幾日,藍田的沈生來了。
他進門時手裡攥著一捲紙,站在廊廡門口猶豫了一會兒才走進來。
他把那捲紙遞過來的時候說:"魚姑娘,上回你讓我不用典,我把那幾首重新寫了一遍。"
我接過來翻了翻。
他把原先四首里的三首改了,有一首幾乎是重寫的,題目沒變,可句子已經換了骨。
我翻到第二首的時候停住了——"瓦檐滴雨十年聲,換了人間幾度晴。"這句沒有用典,沒有掉書袋,乾乾淨淨的一個屋檐一滴雨,落下來就是自己的聲音。
"這首貼上去。"
沈生接過那首詩端詳了一會兒,走到牆前面把它貼了上去。
他貼的位置不低不高,在綠翹那首"春風"的斜上方。
貼完了退後兩步看了片刻,什麼也沒說,轉身朝我拱了拱手走了。
那天下午溫先生來的時候,看見了韓姑娘貼在牆上的那首"壁上新苔換舊痕",又看見了沈生新貼的"瓦檐滴雨十年聲"。
他在牆前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我一眼:"你教出來的人,跟你寫的路子不太一樣,可都活了。"
"他們自己活的。我只是替他們扶著紙。"
溫先生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
他在廊廡里待了一會兒,走之前把那首"瓦檐滴雨十年聲"又看了一遍,出門的時候在廊廡門口側過頭來跟我說了一句:"韓家那個姑娘在石階上坐了好一陣子了,你讓她進來吧,外頭日頭大。"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廊廡門口,韓姑娘坐在門檻外邊的石階上,手裡攥著她的詩稿,正低頭翻看。大約是方才來的時候見溫先生在廊下同我說話,便沒進來打擾。
她聽見溫先生提起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才站起來。
溫先生已經走了,側門開著,巷子裡的風從外面灌進來,把他方才站過的那塊青磚吹得乾乾淨淨。
韓姑娘走進來的時候把詩稿遞給我,低頭說了一句:"魚姑娘,我改完了。"
那首詩比上回短了一半,只剩四句。我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抬頭看著她:"貼上去。"
她伸手接過詩稿,走到牆前面,沿著那張舊詩旁邊貼了上去。
兩張詩並排貼著,隔了數日的光陰,字跡已經不是同一天了。
她貼完了站了一會兒,夕陽正在西沉,把她的側臉照得暖融融的,讓她那層平日裡收著的沉穩神色鬆散了一點點,露出底下很淺的一層亮光來。她沒有回頭看我,只是站在那兩首詩前面說:"明天我還來。"
"明天來。"
五月的風吹過去,滿牆的紙頁跟著翻動了幾頁。
韓姑娘轉過身來往側門走,走到門口時她低頭看了一眼廊廡門檻外邊那一小片青磚,大約是想起了方才溫先生提起她的那句話,腳步頓了頓,然後跨出了門去。
她拐過巷口的時候裙擺被晚風捲起來一個角,又落下了。
廊廡里重新安靜下來,滿牆的詩紙在暮色里泛著暖融融的光。
綠翹蹲在牆根底下寫完最後一個字站起來,走到韓姑娘那兩首詩前面,在自己"不覺已秋深"旁邊看了一會兒,像是把她們的詩在心裡默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