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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同窗

2026-09-15 02:00:17 作者: 顧拾羽

  五月底,廊廡里多了兩張新桌子。

  確切地說,是兩條舊長凳,外加一方拼起來的木板。

  陳韙不知從哪找來的,搬進來的時候一頭汗,說是城西一家學塾換了新桌椅,舊的不要了,他順手拉了過來。

  木板鋪在長凳上,正好湊成一張矮桌,矮桌兩端各放一隻小杌子——韓姑娘坐一個,沈生坐一個。

  綠翹有自己的拐角,不用跟別人擠,可每到課歇時分她便捧著碗湊過來,挨在桌邊聽沈生和韓姑娘說話。

  三個腦袋湊在矮桌上方,倒像三株剛冒出土的芽,擠在牆根底下的一小片泥里,等著雨水澆過之後自己伸開葉子。

  韓姑娘每日午後準時來。

  家裡那間綢緞鋪子是她爹管著,她說鋪子午後人少,她爹就算不在鋪子裡,她也照舊能走開兩個時辰過來寫一寫。

  她坐定了便低頭研墨鋪紙,先把我上回批註過的舊詩重新謄一遍,再寫新的一首。

  她寫詩的路子漸漸從原先的拘束里鬆了出來,比剛來時舒展了許多,筆墨之間多了幾分自己拿主意的底氣,少了幾分猶豫和試探。

  沈生隔三日來一回。

  他在藍田老家要照看母親,不能像韓姑娘那樣天天來,可每次來都帶著新改過的稿子,一疊紙捏在手裡,邊角都被翻得起了毛。

  有一回他從袖中掏出三首新詩遞過來——其中一首寫的不是山川風物,而是他母親在燈下納鞋底時低頭的樣子。

  末句寫:"針尖破繭千層底,只為兒行萬里安。"我看了,抬眼看他。他坐在長凳上,大概等那句回話等得很久了,可他沒有催,也沒有問,只是坐在那裡垂著目光等。

  

  "你這首比前幾首都好。"

  他這才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把那首詩貼到了牆上。

  貼完了回來看韓姑娘正在埋頭寫,看了一會兒沒說話,在長凳那頭坐下了。

  六月初,韓姑娘和沈生開始互相看對方的詩。

  起頭是沈生先開口,說"你那一句里的'舊痕'二字要是換成'苔色',念起來好像更順一點"。

  韓姑娘低頭想了想,把那兩個字改了,改完又看了一遍,抬頭說:"確實順了。"

  隔了一日韓姑娘也還了一回,把他那首寫母親的詩里一處平仄提了提。

  沈生聽了,拿筆在紙邊添了個小注,沒有劃掉原句。

  綠翹有時候也會從拐角走過來,把她的詩冊攤在矮桌上,兩個人湊過去看。

  她寫的不長,句子短,可常常有讓人意外的話冒出來。

  有一回她寫了一句"雨把牆泡軟了",韓姑娘看了抬起頭來說:"這個'泡'字我用不出來。"沈生也在旁邊點了點頭,反覆把那句念了兩遍,像是要把那個字嚼出味道來。

  六月中,錢先生來了一趟送第四輯的第二次帳。

  他進廊廡時看見矮桌長凳和坐在兩頭的韓姑娘與沈生,愣了一下,走到我面前低聲問:"你現在這兒成學塾了?"我說"不算,就是來的人多了,擺張桌子讓他們有個地方寫字"。他看了韓姑娘和沈生一眼,沒再多問,從袖中掏出帳本翻開來給我看。他走的時候在廊廡門口站了片刻,回頭又看了一眼矮桌的方向,像是想說句什麼又咽了回去。

  六月末,韓姑娘寫了一首被溫先生看到後說了話的詩。

  那天溫先生午後來的,進門時韓姑娘正好把詩貼到牆上去。

  他站在牆前面把詩讀了一遍——寫的是韓姑娘在院裡看見一隻蟬蛻留在樹皮上,殼是空的,可還維持著蟬的形狀。

  詩里說它"抱著舊殼等人還",落款處畫了一個小圈。

  溫先生看完沒有點評,只是轉頭問了我一句:"這是你教的?"

  "她自己寫的。"

  他回頭又看了那首詩一眼,像是想看清紙頁上那個小圈的筆痕。

  最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蟬蛻留空殼等人還。這句寫得比一些人寫一輩子都好。"


  韓姑娘蹲在牆角聽見了,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又落筆繼續寫她的字,可是她落筆的時候比方才慢了一點點,像把那句話放在筆尖上,蘸著墨一起寫進了紙里。

  那天傍晚我坐在廊廡的石桌邊,看著矮桌邊兩個低頭寫字的身影。

  韓姑娘在改她的蟬蛻詩,沈生在翻一本他從家裡帶來的舊書。

  綠翹蹲在她自己的拐角寫完了新詩站起來,走到矮桌邊把紙放在桌面上,韓姑娘探頭看了,說了一句"這句好",沈生也點了點頭,三個人便圍著一頁紙看了好一會兒。

  六月的晚風從廊廡穿過去,吹得滿牆的詩紙嘩啦啦地翻動了幾頁。

  我坐在桌邊喝著已經涼了的茶,看著他們三個擠在一起的身影,像看一面新牆正在慢慢砌起來。

  那些瓦片還帶著燒制後的餘溫,疊得不緊,可每一片都在往自己的位置上落。

  我低頭把茶碗裡最後一口喝完,起身去灶間把碗刷了。

  廊廡里的燈漸漸暗下來,矮桌邊三個腦袋還沒有散開的意思,在暮色里像三個被光線繞了一圈的墨團,安安靜靜地待在牆根底下,彼此挨得沒那麼密,可誰也沒有先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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