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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傳聲

2026-09-15 02:00:20 作者: 顧拾羽

  七月初,咸宜觀廊廡里的矮桌已經坐習慣了三個人。

  韓姑娘和沈生隔三岔五地來,綠翹在自己的拐角寫完了字就湊過去。

  韓姑娘和沈生兩個人雖然表面各寫各的,可寫著寫著一方擱了筆,另一方就會側過頭去看一眼。

  有一回韓姑娘寫了四句,念出來,沈生說"第三句的韻腳是不是太險了",韓姑娘低頭想了想,換了另一個韻腳,換了之後又念了一遍,默然點了點頭,便算過了。

  綠翹在旁邊聽了全程,沒有插嘴,把那個改了的新句子拿過紙來默寫了一遍,收進自己的詩冊里。

  七月初五那日午後,錢先生又來了。

  這回他進門的時候沒有帶帳本,手裡捏著一封信。

  他在石凳上坐下來,把信擱在桌上推過來,拍了拍信封說:"江陵來的,托驛站送到我鋪子裡轉交。"

  江陵。

  溫先生在那裡住過,羅隱也去過,可那是兩年前的事了。

  我拆開信的時候覺得紙頁微微發暖,大約是路上隔著暑氣一路捂過來的。

  信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寫的。

  落款是"江陵孫氏",自稱讀過前四輯《咸宜壁詩》中的每一本,都托人從長安帶過去的。

  他寫這封信來,是說江陵那邊有不少人想見這本詩集的編者。

  他說江陵城裡有一個小集社,攏了二十來個人,每月聚在一起讀詩、論詩,讀的都是長安帶過去的東西。

  其中有一半人已經各自在自家牆上貼了詩——"雖不成規模,亦算應了千里之外一面牆的迴響。"

  信末他說:"若魚姑娘有暇,可寄一首新作來。我等集社時共讀,也算長安之外另有一處問壁之地。"

  我把信讀了第二遍,擱在桌上。錢先生坐在對面等了片刻,見我讀完開口說了一句:"你這書已經傳到江陵去了,而且那邊已經有人照著你的樣子在貼牆。江陵那個地方南來北往的客商多,一傳十十傳百,比長安散得還快。"

  "那邊有人來問,願意在讀詩會上一同共讀,便已是一面小牆了。"

  我回屋寫了一首短詩折好,封了口,交給錢先生替他寄。

  寫的是"莫道長安遠,江陵有故聲。一牆傳萬里,紙上亦同行。"封好信口遞過去的時候,錢先生接過去揣進懷裡說:"下回去江陵的人多,你這封信夾在書里一起帶,比驛站轉寄還快些。"

  他走了之後,韓姑娘從矮桌邊探過頭來問:"魚姑娘,江陵也有人讀你的詩?"

  "有人讀,也有人貼牆。"

  韓姑娘低頭想了想,沒有繼續問,轉回去繼續寫她的詩。

  可那天下午她寫完了一首短詩之後沒有急著貼到牆上去,而是先折好收進袖中,起身跟我告辭走了。

  沈生放下筆抬起頭來說:"她大約也想寫一封那樣的信。"

  "寫不寫都行。先把詩寫穩了再說。"

  沈生點了點頭,把韓姑娘走之前留在桌上的一頁紙拿起來看了看。

  她寫的是一首五律,還沒有題名,紙面上墨跡已經干透了,邊角微微捲起。

  沈生看了片刻,擱回原處,沒有在紙上落筆。

  

  七月中旬,綠翹在廊廡拐角寫了一首比平時長的詩。

  八句,五言,題目叫《廊下三硯》,寫的是矮桌邊三個人各用各的硯台。她寫"韓姊墨常淺,沈兄研不休。中間小硯最,涸了又添流"。

  韓姑娘先讀了,讀完了指著那句"韓姊墨常淺"說:"你是不是在說我寫得慢?"

  綠翹蹲在牆角低著頭,耳根慢慢泛紅。

  沈生接過去讀了一遍,說"這個'涸了又添流'寫得好",韓姑娘把那句又讀了一遍,這才低頭繼續寫她的詩。

  七月底,錢先生托人從江陵帶回來一封回信。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說那首短詩已經在集社上被讀過了,眾人傳抄了一遍,貼在集社正面牆上。

  信中附了一張紙,上面抄了三首詩,是江陵集社的人讀了那首短詩之後和的,說是"請轉呈長安魚姑娘"。

  我把那三首詩貼到了廊廡北牆的空白處。

  綠翹蹲在牆前把三首詩從頭讀了一遍,站起來說:"江陵的人寫得跟我們差不多。"

  "寫詩的人本來都差不多。都一樣在找句子把心裡的話接住。"

  她聽了沒有再追問,蹲回去寫她的字了。

  那三首江陵和詩在廊廡北牆新貼上去之後,來廊廡的人經過時注意到是外州寄來的,停步看了片刻,然後才移開目光去看別處的字。

  柳娘子隔了一日來的時候看見了那幾首,站在北牆前面讀了良久,轉過來對我說:"你那邊牆已經長到江陵去了。

  那邊的人寫了詩寄回來貼,這一來一回,牆上的字就跨過了兩三千里。"

  "是。那邊也有一面牆在貼。"

  她聽完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從那面牆前面走迴廊下坐了一陣,臨走時跟我說了一句:"那下回有人從揚州路過,要不要也替你帶兩首過去?"

  "帶過去也行。那邊若有人願意貼,便貼起來。"

  柳娘子笑了笑,沒有接話,轉身走了。她走的時候步子比來時慢了些,像是邊走邊在想什麼。

  八月初,入秋的第一陣風從廊廡穿過去,把滿牆的詩紙掀得嘩嘩響了一通。

  綠翹在廊廡拐角剛寫完一首短詩,被風吹起來,她追了兩步才在院牆根底下撿回來。

  紙面上沾了一點泥,她把泥抹了,又重新貼回牆上去,紙角平展開來,服帖地貼著牆面。

  她貼完了退後半步看了看,轉身朝我這邊喊了一聲:"風大了,牆得加紙了。"

  我坐在石桌邊翻了翻那一摞未貼的舊稿,抽了幾張出來遞給她。

  她在風裡接住了,蹲在牆根底下逐張撫平了貼上去,像在替牆面一層一層地蓋上薄被。

  暮色從西邊漫過來的時候,廊廡里的人群漸漸散了。

  韓姑娘和沈生收了紙筆各自走了。綠翹也回了西廂吃飯。

  矮桌邊空蕩蕩的,長凳上還剩半碗沒喝完的茶。

  我坐在廊廡里,把江陵寄回來的三首詩又看了一遍。

  字是抄的,筆跡不同,可句子裡透出來的那股勁兒跟長安這面牆上的沒什麼兩樣——都在找一個能把自己的句子貼上去的地方。

  那三首詩被風吹得微微翻動了一下,像在點頭。

  風從廊廡穿過去,滿牆的詩紙跟著嘩嘩響了一通。

  那些紙在暮色里發著暗暖的光,一層一層疊著——長安的、巴州的、洛陽的、藍田的、商州的、江陵的。

  每一張都薄薄一張,可它們靠在一起的時候,整面牆就像一冊翻開了的書,每一頁都寫著人名和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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