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槐葉開始黃了。
廊廡里的風比月初涼了一層，吹在胳膊上已經能覺出秋意。
綠翹換下了趙氏寄來的那件夏衫，穿回劉嬸給她做的厚布短襖，袖口還是卷著，可挽起的布邊已經比去年短了一小截——她真的在長個子了。
那天下午沈生來得比平日早。
他進門時臉色有些不同，微微泛著一種壓不住的光，在一貫的沉靜底色上露出一角。
他在矮桌邊坐下，掏了紙鋪開，研了墨，卻沒有急著落筆，只是垂眼看著硯台里慢慢暈開的墨暈。
"魚姑娘，"他開口的聲音比平日裡略緊了一些，"我打算去考明年的鄉試。"
廊廡里安靜了一瞬。
綠翹在拐角寫字的筆停了，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寫。
韓姑娘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把碗放下了。
"往年怎麼沒去？"我問。
"前幾年家裡走不開。我娘身子不好，需得人守著。今年開春她好了些，能自己照料自己了，跟我說明年該去試試了，說再不考，你就老了。"
他把最後一句話說得很輕，像是怕說重了會把什麼壓碎。
又垂眼看了硯台片刻，重新開口："我想著考完鄉試，若過了，便進京來參加省試。到時候就能常來廊廡了。"
韓姑娘在旁邊問了一句："你若考過了，還會寫詩嗎？"
沈生看了她一眼："考完了更該寫。八股文寫久了人會變硬，得用詩往回泡一泡。"
他在矮桌邊坐了一個下午，寫了一首新詩，是備考間隙寫的，寫的是他一路從藍田走到長安時看見的風景。
末句寫"十里秋風十里塵，長安門外有來人"，貼到了北牆那排江陵詩旁邊。
貼完了轉身回來坐下，又把今天帶來的舊稿改了兩首。
沈生開始備考之後，韓姑娘寫的詩也跟著變了些。
原先她寫的多是院中蟬蛻、燈花、春雨這類近身的細小事物，如今筆下漸漸多了趕路的人、驛站、遠山——大約是把沈生路上看的風景化進了自己的句子。
有一回她寫了一首，寫秋日送人趕考："莫怨馬蹄遲，長安在雲際。"落筆時沒有抬眼，只是把紙擱在了石桌邊上晾著。
沈生路過看見了，讀了一遍，韓姑娘正低頭研墨，他也沒開口問她，就把紙還回桌角，走回自己的長凳坐下了。
那首詩後來被韓姑娘貼到了牆上，靠在高處。
九月初，廊廡里多了幾個生面孔。
都是讀書人打扮，年紀不大，進門後先看牆，看完了過來拱手問："聽說這裡有人備考鄉試？"
沈生從矮桌邊站起來應了，那些人便在廊廡里坐下了，有的掏出卷子來翻看，有的向沈生打聽去年的試題。
有一兩個坐到傍晚便走了，有一個留了下來，在矮桌另一頭占了一張長凳，低頭翻一本自己帶來的舊注。
那幾天廊廡里比往常熱鬧了一些。
備考的人三三兩兩坐在一起，各自翻書默記。
韓姑娘還是寫她的詩，寫完了貼牆，貼完了回來坐著。
她坐的位置剛好看見沈生低頭翻書的側臉，看幾息便移開目光，又低頭去研她的墨，像把自己攤開的句子重新疊了一回。
九月中旬，溫先生來了一趟。
他進門時看見廊廡里多出來的幾張生面孔，在石凳上坐下的時候多看了一眼他們翻書的動作。
"秋闈近了。"他說。
"近了。沈生要考，還來了幾個搭伴備考的。"
溫先生沒有評價，只是看著矮桌邊那些低頭翻書的身影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向我，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遞過來："揚州的回信。托人帶過來的，順路轉交給你。"
我接過來拆開，是江陵那家集社裡另一位成員寫的。
他說揚州的文社也托人帶了第三第四輯過去，讀完之後有幾首詩被揚州當地的文人錄進了一本新編的地方詩選里，問他能否代為轉達一聲。我讀完信擱下，沒有立刻回。
"揚州那邊也收了你的詩進去。"溫先生端著茶碗說。
"收的是牆上的詩，不是我一個人的。"
溫先生沒有反駁。
他喝完茶站起來往廊廡門口走了兩步，在門檻處停了一下。
他背對著我站了一會兒，風從院子裡吹過來，把他袍擺邊緣翻了起來又落下。
"三年了。"他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對著廊廡里滿牆的詩紙在說。
然後他跨出門去了，青灰袍子的背影在巷子口被午後的日光裹成一片模糊的輪廓。
我坐在石桌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揚州那邊的消息來得很輕巧，薄薄一張信紙從江陵轉過來，信上提到的地方卻遠了不止一籌。
沈生坐在矮桌邊翻了最後一頁書，合上了，站起來把書收進袖中，朝我點了一下頭，轉身出了門。
韓姑娘留在石桌邊把那封信讀了一遍，看完沒說什麼，擱回桌上。
廊廡里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往西斜去，把滿牆的詩紙照得發暖，紙頁邊角微微翹起，像在翻頁。
綠翹寫完今天的字站起來，走到牆邊把自己那首新詩貼了上去。
貼完了回頭看了一眼沈生走的方向，又轉回來看了一眼韓姑娘。
韓姑娘還坐在石桌邊，正把自己寫的秋日送考詩末尾又添了兩個字，加完自己念了一遍，也沒貼，只折好收進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