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那天,沈生沒有來。
韓姑娘在廊廡里坐了一整個下午。
面前攤著紙,研了墨,一個字沒寫。
她沒說話,也沒看牆,就坐在矮桌邊低頭看著墨汁在硯台里慢慢變干。
綠翹寫完了字,端著碗走過去蹲在她腳邊仰頭看了她一眼。
"今天沈大哥沒來。"
"嗯。"
"他是不是去考試了?"
"嗯。"
綠翹不再問了。
她蹲在韓姑娘腳邊又待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回了自己的拐角,重新鋪了一張紙低頭寫起來。
那天傍晚韓姑娘走的時候,把她寫了一下午的紙疊好收進袖中。
她站起來跟我說了一句:"魚姑娘,明天他還來麼?"我說"考完了就會來"。
她點了點頭走了,月白色的衫子在暮色里越走越遠,拐過巷口時停了一下,又才重新邁步。
第二天沈生還是沒有來。
第三天依舊沒來。
廊廡里矮桌邊只剩韓姑娘一個人,她坐在自己的杌子上寫字,綠翹有時候走過去站在她旁邊看她寫。
韓姑娘的句子比平時短了些,寫完後自己看了又看,折好收進了袖裡,沒有貼牆。
九月中旬的一個午後,沈生回來了。
他進門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臉上帶著趕路的疲色。
他站在廊廡門口沒有立刻進來,先往矮桌邊掃了一眼。
韓姑娘正低頭寫詩,大約是聽見動靜才抬起頭來,手裡的筆尖在紙面上拖出一小截墨痕。
"考完了?"
"考完了。"沈生走進來在矮桌邊坐下,袖口處還沾著一點墨漬,"等放榜還要一個月。"
韓姑娘點了點頭,低下頭去看自己剛寫的那一行字。
她低頭的時間比平日長了些,指尖在紙邊來回撫了兩遍,才重新落筆。
沈生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牆前面看了一眼他自己那首"十里秋風十里塵",又走回來坐下。
韓姑娘把他走之後自己攢的那幾張紙抽出來擱到桌面上,沈生接過去看了,翻了一遍,然後還給她:"你寫的比上回穩了。"
韓姑娘把紙收回去的時候手指在紙邊壓了一下,沒有說話,重新低下了頭。
那之後沈生便隔一日來一趟,一邊等放榜,一邊改他備考期間積攢的詩稿。
韓姑娘照舊每天都來,兩個人坐在矮桌兩頭各寫各的,偶爾抬頭說一句"這一句的韻腳可以再磨一磨",說完了又各自低頭。
綠翹蹲在拐角有時候抬頭看一眼矮桌的方向,又低頭繼續寫她的字。
九月二十那天,柳娘子來了一趟。她進門時手裡拎著一包新曬的桂花,說泡茶喝。
她在石桌邊坐下,看了矮桌邊兩個人各自埋頭寫字的背影,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那兩個現在天天來。"
"沈生過了鄉試,等省試。韓姑娘反正每天來寫詩。"
柳娘子看了看矮桌的方向,又收回目光:"讓他們這樣待著挺好。有個一起寫詩的人在旁邊,比自己一個人悶頭寫強得多。"她把桂花包擱在桌上,"我走了,明年開春再來。"
她走了之後廊廡里安靜下來。
九月的風從院子裡吹進來,已經不帶了暑氣。
綠翹從拐角跑過來遞給我一張紙,我展開來讀了,是她今天新寫的一首短詩:"秋深兩硯對,墨淡各人知。一語未落紙,風來已滿枝。"我讀完了抬頭看她,她站在那兒等我說話。
"收進你的詩冊里去。這首以後印進第五輯。"
她點了點頭,把紙接回去,小心地壓在詩冊里。
九月二十九,沈生放榜了。
那天下午他自己來的,進門時沒有急著說話。
在矮桌邊坐下來,把袖子裡的一捲紙掏出來展開在桌面上——是一張鄉試合格的文書,墨跡乾淨,落著主考官的朱印。
綠翹先湊過去看了,抬頭問了一句"沈大哥,這是什麼"。
"我過了鄉試。"
韓姑娘在矮桌另一端坐著,手裡還捏著筆。
她聽完這句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頭把她面前那張紙上的最後一行字寫完了。
"明年春天省試,"沈生把文書收起來,"到時候我來長安住下,就能天天來了。"
韓姑娘擱了筆,把自己那首詩推到桌子中間,是她午後剛寫的一首短詩,叫《秋榜》。末句寫:"長安十月風初緊,吹落桂花人不知。"
沈生讀完,把紙拿起來看了片刻,然後還給她。
韓姑娘收回來,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詩貼在沈生那首"十里秋風十里塵"旁邊。
兩首詩挨著貼在一起,一首寫來路,一首寫等人。
貼完她站在牆前面看了一會兒,沒有回頭,站了片刻才走回桌邊收好筆硯。
那天傍晚他們都走了之後,廊廡里只剩我和綠翹。
綠翹蹲在牆根底下把她今天寫的那首短詩貼好,站起來走回拐角,又回頭看了一眼矮桌的方向。
那裡空蕩蕩的,兩條長凳各歸其位,桌面乾淨,硯台已經收進各自的布囊裡帶走了,只剩桌面上幾道淺淺的墨跡印痕。
她看了一眼便轉過頭去,像是確認那裡已經收好了,然後跑回西廂去了。
風從廊廡穿過去,矮桌面上那幾道淺墨印痕被暮色染暗了,天光正在一寸寸收攏。
紙頁翻動了一陣又安靜下來,滿牆的字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明天還會有人來,坐在長凳上研墨鋪紙,繼續往這面牆上添新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