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第五輯的稿子送到了錢先生手裡。
我蹲在廊廡地上把最後一疊稿紙按順序理好,攏成厚厚一摞,用麻繩扎了兩道。
延州女子的六首、藍田沈生備考期間寫的五首、韓姑娘近三個月的十一首、洛陽那五首,還有廊廡里陸續留下的散作,攏到一處,比第四輯略厚些。
錢先生坐在石桌邊把稿子翻了一遍,翻到綠翹那兩頁的時候多停了一息,合上書稿說:"年底之前能印出來。"
他走的時候把稿子夾在腋下,步子比平日快一些,大約是想趁天沒黑透之前趕回鋪子裡去。
綠翹站在廊廡門口看著他走遠,轉回身來問了一句:"我的詩也印進去了?"
"印進去了。"
她"哦"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她回拐角坐下來翻開自己的詩冊,翻到最新一頁,低頭看了看今天寫的那一行,又合上了。
十月底的最後兩天,廊廡里格外安靜。
沈生在藍田備考沒有來,韓姑娘來了卻只是坐在矮桌邊磨墨,磨了半硯也沒有落筆。
她坐了一個多時辰,站起來把墨汁倒進牆角的水桶里,沖洗了硯台,收進布囊,道了別便走了。
綠翹那天蹲在廊廡拐角寫了兩首短詩,一首寫落葉,一首寫空矮桌,寫完了自己貼到牆上去,蹲在牆前看了一會兒,那首詩貼在沈生那首"十里秋風十里塵"的下方,隔了兩個拳頭的距離,像一個人安靜地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等著誰回頭看見她。
她看夠了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轉身進了西廂。
十一月初,錢先生送來了第五輯的樣書。五十冊,藍灰色封皮,跟前面幾輯一樣的樣式。
書脊處印著"咸宜壁詩·第五輯·咸通四年冬",字壓得端端正正的。
我把樣書翻了翻,紙頁裁得齊整,綠翹那兩首在卷中偏後的位置,延州女子的六首占了一整組,韓姑娘的十一首散放在各處,稿紙到了印本里,墨色勻淨,字跡清晰,翻頁時紙邊的聲響沉穩而乾爽。
樣書在我手裡擱了一個下午沒有拆封。
綠翹蹲在旁邊等著我拆,等我拆開了接過去翻到自己那頁,把兩首詩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把書合上擱回桌上,走到牆前面把她原本貼的那兩首詩揭了下來,撫平了邊角收進她的詩冊里,又走回石桌邊坐下了。
"揭下來存著。"
她沒說別的,把書擱回桌面上,又蹲迴廊廡拐角寫字去了。
她蹲下去的時候背朝著我,比方才鬆快了一點,大約是印進書里這件事已經踏踏實實地完成了。
十一月初八那日,延州的信來了。
驛站遞過來的信封上貼著五枚郵印,從延州一路碾轉到長安,紙邊已經磨得微微起毛了。
我拆開信,裡面一張薄箋,上面只有兩行字:"回到延州了。家中無事,想起你廊廡里的矮桌,在自家院子裡搭了一張。還未貼滿,慢慢貼。"
我把那首詩讀了兩遍,站起來走到東牆底下,替她貼在了之前那六首詩旁邊。
新詩挨著舊作一列排開,像是那面牆在延州的院牆外又分了一枝,慢慢往遠處伸過去。
十一月中旬,沈生來了。
他進門時比往常倉促些,一隻靴子上沾著泥。
他說藍田家裡通了信,冬至前後要回藍田過年,省試得等開春再回來考。
他在矮桌邊坐下,把帶來的幾首新詩在桌上攤開,一一貼到了牆上。
他貼詩的時候韓姑娘正好來了,站在廊廡門口沒有進來,靠在門框上看他貼完那幾首詩,貼完了沈生轉過身來,兩個人隔著幾步遠近的距離對望了一瞬。
"我冬至前回去。"沈生說。
"幾時回來?"
"年後。開了春就回。"
韓姑娘點了點頭,走進來在矮桌邊坐下,鋪開紙研了墨,低頭寫起來。
她那天寫了兩首短詩,寫了一整個下午,寫完了沒有貼牆,折好收進袖中。
沈生走的時候她坐在杌子上沒有起身,只在他跨過門檻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他背影的方向,又低下頭去擦硯台上的殘墨,把那張紙重新疊了一次。
十一月十九,綠翹寫了一首比平時長的詩。
六句,題目叫《空凳》,寫的是矮桌邊沈生走了之後那條長凳空著的樣子。
我讀了一遍——"長凳在,人已去,他日歸來墨未乾。"——末尾一行的墨跡比前面的略重,大約是她寫完又描了一遍。
她自己想了想,又把詩貼到了矮桌邊的柱子上,沒有上牆,說不算正經詩,貼這兒就成,說著踮起腳把它貼在了柱腰處,大約是自己伸手能勾到的地方,又退後半步確認它立穩了才轉身。
十一月二十後,廊廡里確實安靜了。
韓姑娘照舊每天午後過來,在矮桌邊坐下,磨墨,鋪紙,寫滿一張或者兩張,貼到牆上去,然後收好筆硯離開。
綠翹有時蹲在她旁邊寫自己的字,有時不過去,只在她貼詩的時候抬頭望一眼她往牆上添的新紙。
來廊廡看詩的常客們依舊陸陸續續地進出,有人提了陳年的舊紙貼在角落裡,有人站在牆前讀完了就走,沙沙的腳步聲和紙頁的翻動聲織成一層薄薄的底音。
十一月底的一個午後,錢先生又來了。
他進門時沒有像往常那樣徑直走向石桌,先站在廊廡里看了一會兒牆面上新添的詩,然後走過來坐下。
"第五輯印出來了,五十冊,扣掉給你留的和送人的,剩下的已經放上櫃了。上回第四輯在揚州那邊賣得比長安還快。這回我多備了十本專給南邊送。"他說著喝了一口茶,"你這書再印下去,怕是比有些正經文集傳得還遠。"
"傳得遠就行,遠近都一樣。"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起身走了。
他走之後我站在廊廡里翻那本樣書翻到最後一頁——延州女子的那首矮桌詩印在靠近末尾的位置。
她的字從延州到長安又回到延州,在紙上走了一整圈,最後落腳在這面牆上,紙邊已經微微捲起,邊緣磨得略略發毛,像走了很遠的路才到了這裡。
北風從院子那頭灌進廊廡,牆上的紙頁被風掀起又落下。
延州女子那首詩貼在東牆,紙面平整,墨跡已干透,右下角還留著一點在途中沾上的灰痕,在檐角漏下的細碎光斑里安靜地待著,像一粒無意間落在此處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