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三那天,颳了一整夜的北風。
第二天早上推門出去的時候,廊廡東牆根底下散了一地的碎紙。
幾張舊詩紙被風從壁面上撕了下來,邊角扯破了,紙頁翻卷著堆在牆腳。
墨跡被夜露洇濕過又被風吹乾,字跡模糊了大半。
我蹲下去一張一張撿起來,有的還能拼出輪廓,有的已經碎成兩三片了。
綠翹從西廂跑出來蹲在我旁邊,伸手把一片殘紙捏起來看了一眼。"是韓姐姐上個月貼的,寫秋天的那首。"
我數了數,掉下來的有五六張,碎得太厲害的有兩張。
韓姑娘那首被撕去了下半截,只剩"故人"兩個字還留著。
還有沈生那首"十里秋風十里塵"邊角也被風掀起來翻卷了,紙面皺了一角,正好壓在"長安門外"那四個字上,把"外"字壓出一道深深的摺痕。
我蹲在牆根底下把能拼的都拼了一遍。碎得厲害的幾張邊緣對不上,只能收起來存進木匣里。
能修復的用漿糊重新貼回去,邊角按平了用薄竹片壓住等干。
那天午後韓姑娘來的時候,我正蹲在牆前把沈生那首詩的紙角重新撫平壓直。
她站在我身後看了一眼牆上那幾處修補的痕跡,伸手按了按被她自己那首詩擋住的紙面:"還能修得回去嗎?"
"撕掉的那兩張回不去了。你原稿還在不在?"
"在。"她從袖中掏出那本手抄集,翻到對應的那一頁,把紙抽出來遞給我。
我接過去,將它重新裁了邊貼回原處。新紙補在舊痕上,墨色新鮮,與旁邊褪過色的舊作之間隔著一道明晰的接縫,在整面牆上透出一塊小小的、顏色較淺的方印。
貼完我退後兩步看了看那處修補。
新舊兩片紙挨著貼在一起,一個墨色新鮮,一個邊角泛黃,中間那截淺淺的接縫像是給詩句添了一道微涼的隔音壁。
綠翹在旁邊蹲著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那些被風吹走的字,還會有人記得嗎?"
"記得的人會記得。不記得的,貼新的就行了。"
她點了點頭,站起來蹲回拐角繼續寫她的字。
接下來的三天我都在修牆。
把鬆動了的紙一張一張重新貼牢,把卷了邊的紙角用漿糊抿平,把被露水浸得發軟的紙揭下來晾乾再貼回去。
被撕掉的那兩張實在碎得不成樣子,拼了一個下午也只拼出五六個字。我把殘片收進一隻薄紙匣里,放在木匣最上層。
那幾天來廊廡的人比往常少了一些,大約是年關近了,各自都在忙。
韓姑娘卻來得比平日早,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把牆上的詩從頭到尾讀一遍,遇到邊角翹起的就順手按平,遇到紙面起皺的就用指腹輕輕捋展。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不說話,也不看我,就像在替一面牆整理衣領。
他說姓鄭,是城東修書鋪的,專替人修補古籍殘卷。
他說前幾日在東市聽人說起咸宜觀詩壁有些詩被風颳壞了,他便來看一看那些碎紙,說自己專做這個,興許能幫上忙。
我從木匣里取出那幾張殘片遞給他。
他接過去放在石桌上,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把細鑷子、一小碟漿糊和幾片薄竹紙,蹲在桌邊開始拼。
他的手指粗大卻靈巧,鑷子夾著紙片比著茬口一點一點地拼,像在縫一件舊衣裳。
拼了兩個多時辰,那兩張詩拼出了一多半,還剩幾個字的缺口實在找不到了,便擱下了。
"這兩首能修成這樣已是盡力了。缺的字補不上,只能空著。"
"空著就好。能拼出來的已經比我想的多。"
他收好工具,把拼好的紙片按順序攏整齊了遞還給我,又看了一眼我貼在牆上的那片新紙。
"補上去的字和原來的字顏色不同,一個新一個舊。可這牆面就是這樣,有新有舊才是活的。"
他走了以後我把那兩張拼好的殘片重新裱在一張新紙上,貼回了牆面的原處。
拼出來的字跡斷斷續續的,中間空了那麼幾個小缺口,像一首詩在呼吸之間有了停頓。
綠翹蹲在牆前面把拼好的詩句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念到空缺處就頓一下,像給一首不完整的舊詩逐一補上了停頓的標點。
臘月十五,沈生從藍田托人捎了一封信來。
信很短,說他在家備考,一切安好,問牆上的詩可曾被風吹壞了。
末尾添了一句:"若壞了,等我回去修。"
韓姑娘來的時候我把信給她看了,她沒有說話,只把信紙折好還給我,走到牆前面把她那首補過的新詩又按了按邊角,走回矮桌邊坐下,研墨鋪紙,繼續寫她的。
綠翹在廊廡拐角寫完她今天的那首詩之後,站起來走到了東牆根底下,把那首"空凳"從柱子上揭下來重新貼到了牆面上,貼在沈生那首"十里秋風十里塵"的右邊不遠不近的位置。
她貼的時候踮著腳,貼完了退後幾步看了看,然後回身走回拐角蹲下,低頭翻她的詩冊。
她翻了一會兒,抬頭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又低下頭繼續翻。
臘月二十那天傍晚,來了一陣急風。滿牆的詩紙被吹得嘩啦啦翻動,幾頁新貼的紙角又翹了起來。
綠翹蹲在牆前面把它們一一按平了,按到她自己那首"空凳"的時候多按了一下,把紙角壓得更服帖了些。
按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漿糊,抬頭看了一眼牆面上那些新舊交錯的紙片。
它們擠擠挨挨地貼在一起,有的新貼上去的紙面平展,邊角齊整如新裁的布頭;有的已經貼了幾個月,紙頁邊緣捲曲發黃,像秋末的樹葉。
有一處漿糊干透之後微微鼓起,形成一道細小的褶痕,日光斜過來的時候在那道痕上折出一小截淺淺的投影。
綠翹伸手指碰了碰那道凸痕,沒有按平,轉身跑回西廂去了。
廊廡里恢復了安靜。
牆根底下那兩隻拼湊而成的舊詩殘片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旁邊的修補處多了一個邊角微微翹起的褶皺,那道細小的凸痕在暮色里留下了一道極淺的陰影。
牆上那幾處修補過的痕跡在漸暗的光線里連成一道細細的褶線,從牆根一路延伸到齊腰處,像一條淺淺的指路印記,把那些被風吹散又拼回來的字串在一起,補過的地方和沒補過的地方之間隔著薄薄一層新紙,新舊交接處透進一小截晚照,把牆上綿延的墨跡連成了一道斷續的光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