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論壁

  l臘月底的一個午後，廊廡里來了一位青袍書生。

  他進門之後沒有像尋常來客那樣先看牆，而是負著手在廊廡里走了一圈，把牆上的詩紙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來，從袖中抽出一張紙平攤在桌上，端端正正地擺好。

  "魚姑娘，我是從江陵來的，姓楊，在江陵那家集社待過兩年。前陣子讀了你這幾本合集，又順路來長安看了一圈，回去之後寫了一篇文章，想請你過目。"

  我接過來讀了。

  文章寫得不算長，紙面滿是墨字，措辭講究，層層遞進，總共不過千餘字。

  前半部分說的是"咸宜詩壁"編印以來流傳漸廣這一件事本身，語氣尚算公允。

  讀到後半段，筆鋒漸漸轉向："然諸作雖多，皆一時興會之筆，散漫無統。魚氏自為詩，率皆清淺之言，不過寫景抒情，鮮有深致。其為功者，在裒集眾作、匯於一壁，使人得以覽觀；其為憾者，在於自出者少，依附者多。以編選之勞而掩創作之實，後人論此壁時，恐重其編而輕其詩也。"

  那篇文章寫得很客氣，通篇都在說"編選之勞值得肯定"，可每個字都在說"你本人寫的不行"。

  它的力道就在於此——它不罵你，只是替你把所有成就輕輕撥到一邊，說那些不過是幫別人遞紙的功夫，真正落到你名下的，薄得很。

  我把文章讀完折好擱回桌面。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風從廊廡穿過去把紙頁吹得微微掀動，又落下了。

  "楊先生寫這篇文章，是想讓它傳出去？"

  "已在江陵傳閱了一陣，來長安是想知會你一聲。"他頓了頓，"文章寫了，我自然希望有人讀。不過你這裡若覺得不妥，我便不在長安這邊散出去。"

  我還沒開口，韓姑娘從矮桌邊站了起來，走到石桌邊拿起那篇文章讀了一遍。

  她讀得很慢，讀完沒有看我，直接面向那位青袍書生開口："你寫得客氣。可客氣的文章有時候比不客氣還難接。你從頭到尾都在說魚姑娘的詩不如編的功夫深，又舉她哪一首哪一句來說明過了？你沒有。你繞了一圈，只說了個感覺。"

  楊生愣了一下。

  廊廡里的幾個人都看向這邊。綠翹從拐角抬起頭來看著石桌的方向，手裡的筆停住了。

  韓姑娘又說："你若是來跟她當面論詩的，現在就論。把她哪一首寫得不好指出來，哪一句散漫無統說清楚。若是來放一篇文章就走，那就放在這兒，她接不接是她的事。你寫你的，她貼她的，讀的人自己會看。"

  廊廡里安靜了幾息。

  楊生沉默地坐在石桌邊，喉結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韓姑娘這番話架住了，進退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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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篇文章，大約是在想怎麼回這句話。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擱回桌上。"楊先生這篇文章若要在長安散出去，我不攔著。只是散出去之前，容我寫一篇回文貼在牆上一併給人看，一來一往，才算公允。"

  楊生看著我，又看了看韓姑娘。



  他站起來朝我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青袍的背影出了側門，拐過巷口不見了。

  韓姑娘站在石桌邊沒有動，一直等到楊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轉回身來。

  她坐下來研墨鋪紙，寫了一下午，寫了一首短詩貼到牆上。

  詩只有四句，末句寫："何須向壁爭長短，我在詩中自有春。"

  那天傍晚綠翹寫完字站起來走到石桌邊，把韓姑娘那首詩又看了一遍。

  她看了很久才轉身迴廊廡拐角，蹲下來繼續寫她的字，像是把那句詩在心裡放了一放，知道它被好好接住了，才肯繼續往前走。

  臘月的風從廊廡穿過去，牆上的紙頁翻動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韓姑娘那首短詩貼在東牆中段偏下的位置，紙面墨跡已經干透了，邊角平整服帖，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安安靜靜地待著。

  廊廡里重新安靜下來時，那個青袍書生坐過的石凳已經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