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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壁如故

2026-09-15 02:00:46 作者: 顧拾羽

  楊生走後三天,坊間開始有人議論那篇被他收回去的文章。

  傳言這東西,妙就妙在越傳越薄。

  有人說是江陵來的論者斥責咸宜詩壁「重編輕作」,有人說那人當面被駁得無話可說,還有人說魚幼微根本不接招、只寫了一首詩貼牆上。

  到了第五日,那些話頭在咸宜觀門外的茶攤上、在讀書人聚集的酒肆里被來來回回捋了好幾遍,傳回來的時候已經面目全非了。

  韓姑娘聽說了,來的時候坐下後沒有急著鋪紙,先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她大約是想說什麼,又覺得不必說,便把話和茶一起咽了下去,放下碗才開口:「外頭有人問我那天的事。我說人在牆上寫著呢,你自己去看。」

  「那他們去看了麼?」

  「有去的。有一個看了你那句『何須向壁爭長短』,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我坐在廊廡里照常理著新收的稿子,日光從槐枝光禿的縫隙里篩下來,在紙面上鋪了一層疏疏的碎影。

  楊生的文章沒有散出來,可他那句「重其編而輕其詩」已經被幾個有心人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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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聽著那些風聲一撥一撥地從外面傳進來,又從我這裡折返回去,心裡倒沒有多動。

  有人來問的時候就說「寫詩的人只管寫詩,論詩的人只管論詩,各做各的事」,旁的不必多提。

  臘月二十六,陳韙來了一趟。

  他說江陵那邊已經有人傳了楊生那篇文章的抄本,不過他帶來的消息是另一面的——江陵集社裡有三個人聯名寫了回應,說楊生的文章片面,不能代表江陵讀詩之人的看法。

  那篇回應據說也在傳,開頭就寫:「讀一壁之詩而遺一壁之人,猶觀其枝而忘其根也。」

  「你那邊還沒動手,江陵那邊已經替你撕了一場,」陳韙坐在矮凳上搓了搓手,「那篇文章現在兩邊都在傳,各有各的道理。你若是再寫一篇回文貼上去,倒顯得你急了。」

  「我不寫。」我把理好的稿子攏齊了壓在鎮紙底下,「她貼她的詩,我貼我的牆。楊生的文章我沒攔著,江陵那三位的回應我也沒攔著。兩面都擺著,讀的人自己會看。」

  陳韙看了我一眼,沒有多說。

  他坐了一會兒走了,走的時候步子比來時鬆快了些,大約是見我沒往心裡擱,便也不再替他操那份心。

  那天傍晚韓姑娘走的時候在廊廡門口站了一站,回頭跟我說了一句:「外頭那些話,你聽是聽了,可你沒讓他們把你的步子絆住。」

  她說完便跨出門去了,月白色衫子的背影拐過廊廡,在巷口被暮色染成暗的。

  她走的時候步子很穩,大約是今天下午寫的那兩首短詩都收進了袖口,壓得實實在在的。

  臘月二十八,廊廡里來了一個我沒見過的人。

  是個中年人,布衣,說話帶著豫西口音,進門之後先看牆看了很久,然後走到石桌邊來坐下。

  「魚姑娘,我姓趙,在洛陽做點小本買賣。這次來長安,原本是替人帶話的。」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舊紙展開,紙頁發黃,摺痕已深,大約是被人反覆展開又疊起過。



  「那邊有人讓我把這篇文章帶來給你看。說你在長安可能還沒見到全文。他們還說,文章歸文章,可在洛陽讀過你詩集的人,沒有覺得你是『重編輕作』的。有人說,能編出五本集子的人,自己寫的句子不會差到哪裡去。他們說,楊生的文章在洛陽翻了篇就沒人再提了,可你的詩集還在人手裡轉著。」

  他把那張紙留在桌上,沒有等我回話,站起來拱了拱手就走了。

  那篇文章攤在石桌上,紙面泛黃,摺痕累累,可楊生那幾行字依舊字字分明。

  我低頭看了片刻,沒有收,也沒有折,讓它在石桌上擱著。

  那天下午綠翹寫完字走過來,看見桌上攤著那張紙便停下腳步低頭讀了兩行,又讀了兩行,然後抬頭問我:「這是那個人的文章?」

  「嗯。」

  「他還在寫別的東西罵你嗎?」

  「他不寫了。是有人抄了帶來給我看的。」

  綠翹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然後伸出手,把紙從桌面上拿起來疊了兩折,走到灶間門口。


  她沒有猶豫,彎腰蹲在灶膛前,把那疊紙送進了火口。

  火舌從紙邊舔上來,卷了一角,很快就燎到了中間。

  紙頁在火焰里迅速捲曲發黑,邊緣凝成一層薄薄的灰。

  她蹲在那裡看著,等整張紙燒完了,用火鉗撥了撥灰燼,確認沒有剩片,才站起來走迴廊廡拐角繼續寫她的字。

  我沒有攔她。

  火是紅的,紙很快就黑了。

  灶膛里的餘燼還亮了一小會兒才慢慢暗下去,在暗紅的火光和灰燼之間慢慢收攏成灰。

  臘月二十九,韓姑娘來的時候在廊廡里坐了一整個下午,寫了兩首詩貼在牆上。

  一首寫的是她在院子裡聽見鄰家讀書的聲音,一首寫的是她掃淨階前落葉之後回頭看了一眼,庭中空無一人,可那一眼裡看見的痕跡,已經比從前哪一眼都多。

  她在石桌邊擱下筆,端著自己的新詩又讀了一遍,像是給自己這一年的收尾添上一個周正的句號。

  我在石桌邊理完最後一疊舊稿,把散在桌上的紙收攏齊了。

  灶膛里那張紙燒成的灰被劉嬸掃走了,灶前地上只剩一圈淺淺的灰痕,被柴火進出時帶落的碎屑蓋去了大半。

  傍晚溫先生路過,站在廊廡門口看了一眼牆上的詩。

  韓姑娘今天貼的那首已經被風拂干,邊上挨著綠翹那首「空凳」,再往右是沈生那首「十里秋風十里塵」,層層疊疊,從高到低,順著牆面的走勢排開。

  他看完沒有進門,也沒有說話。

  他轉身往城外方向走去,巷口暮色合攏,把最後一點光收進檐角下方,又一年的紙頁便這樣翻了過去,在泛黃的邊角上折了一道淺淺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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