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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開篇

2026-09-15 02:00:50 作者: 顧拾羽

  正月里,咸宜觀的門照舊開著。

  初五那天下了小雪,薄薄一層覆在廊廡檐角。

  綠翹蹲在門檻邊看了一會兒雪,伸手接了幾片,看它們在掌心化成水珠。

  她看了半天,沒寫詩,站起來拍了拍手,去灶間端粥了。

  沈生是正月十二回來的。

  進門時挎著一隻舊布囊,肩頭落了層沒拍乾淨的雪。

  他在廊廡門口跺了跺靴子才走進來,把布囊擱在矮桌邊上。

  韓姑娘已經在矮桌邊坐了大半個時辰,寫了兩首詩又劃掉了一首,抬頭時正好看見他走進來。

  她愣了一下,放下筆,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在唇邊打了個轉,最後只問出一句:「家裡都還好?」

  「都好。」沈生坐下來,從布囊里掏出幾頁寫滿字的紙攤在桌上,「回去之後攢了幾首,路上改了兩遍。你幫看看。」

  韓姑娘接過去低頭讀起來。

  她讀得慢,翻了一頁又翻回去重看了一行。

  沈生坐在旁邊沒說話,把布囊解下來擱在腳邊。

  他出門了個把月,再回來時矮桌上的硯台還擱在原處,連方向都沒被人動過。

  綠翹端著粥碗蹲在拐角喝完,碗底空了,也沒急著送回去,就蹲在那兒捧著空碗看他們說話。

  正月里廊廡的訪客比往年同期多了一小撥。

  錢先生的鋪子正月十六才開門,可開門頭一天就賣出去三本第五輯。

  買書的人說是替朋友帶的,朋友在揚州做官,年前寄了信來催。

  錢先生把這事當面說給我聽的時候帶了點笑,「你這書的回頭客比買正經註疏的還勤。」

  正月底,延州那女子又寄了一封信來。

  信夾在一包幹棗里,信封上粘著一片被壓扁的干樹葉,大約是路上隨手撿的。

  信里說她那面牆又貼了幾首,來串門的鄰居家有個小閨女蹲在牆前看了一下午,問她能不能也寫一首貼上去。

  她說能,那閨女寫了三行歪歪扭扭的句子貼上去,牆根底下多了一小片新墨,像牆角冒出來的草芽。

  我把信給綠翹讀了,她從頭到尾聽完,沒有評價,過了一陣子才開口說:「她那裡也有小孩子寫詩了。」

  「有了。」

  

  綠翹沒有再問,把桌上的筆拿起來蘸了墨,低頭寫起字來。

  二月初,錢先生又帶了一個消息。

  他說揚州那邊的書商托人帶了話來,說第五輯到了之後被人包了二十本走,對方是一所私人學塾的主人,說是讓學生們傳閱著讀。

  「那個學塾從前只收男學生,今年頭一回收了幾個女的。那邊的人說,既然女子進來念書,總該讓她們讀一讀女子寫的詩。」

  我在石桌邊坐了一陣,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品了一回,沒有多說什麼,只道「再印的時候多備十本送揚州」。

  錢先生應了,喝乾了茶起身走了。

  他走的時候步子不大,袍擺擦過門檻,走得並不急。

  二月十五,沈生在省試之前寫的最後一首詩貼上了牆。

  他沒有給韓姑娘看,也沒有先讓我讀,自己寫完就直接貼到了東牆中段。

  是一首五言,寫的是他備考期間深夜讀書時偶爾抬頭,看見窗外有人影經過又走遠。

  末句寫:「不知何處客,與我共長更。」

  貼完之後他站在牆前站了很久。

  韓姑娘在矮桌邊看完了那首詩,沒有走過去和他並肩站著,也沒有出聲叫他的名字,只是把桌上的硯台收進布囊里,慢慢把袋口的繫繩一圈一圈纏好,然後站起來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廊廡口時她停了一步,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只一眼,沒有多停,然後便跨出門去了。

  那天傍晚沈生走的時候把矮桌上的東西收拾乾淨了,長凳歸位,桌面上磨墨時濺出來的幾點墨漬被他蘸水擦淨了。

  他背好布囊往側門走了兩步,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回頭往牆上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像隨手接住一片落下來的葉子,接住了便轉身走了。

  沈生去省試之後,廊廡里那張長凳空了,矮桌靠西的一端多出了一塊空閒的桌面。


  韓姑娘來的時候照舊坐在東端,把自己面前的紙鋪開,低頭寫她的詩。

  她寫完一首,在桌邊放著晾乾墨跡,沒有像從前那樣推過去讓人看——對面那張長凳空著,她便把紙收回來自己疊好,壓進書頁中夾著。

  綠翹有時候會走過來坐在沈生那條長凳上寫她的字。

  她坐在那裡的時候不抬頭,也不說話,只是把紙平鋪在桌面上寫完了合上詩冊,把桌面收拾乾淨了再回自己的拐角。



  二月二十一,廊廡里來了一位走江湖的老畫師。

  他進門之後沒有看詩,先蹲下來把廊廡門口那塊被來往鞋底磨得發亮的門檻石看了半天,又站起來繞著院子走了一圈,最後在廊廡正中央站定了。

  他從包袱里取出一支細筆和一小碟墨,沒有打底稿,直接在廊廡西牆靠近窗子的那片留白處落起筆來。

  他畫了一株枝幹虬曲的老梅,從牆根處起筆,枝幹斜斜地往上伸出去,墨色由濃漸淡,筆鋒半枯半潤,每一折都像被北風壓彎了一冬才終於抬起頭來。

  幾片花瓣疏疏地綴在梢頭,不密,像剛被風送來的。

  畫完之後他收了筆,把墨碟洗淨了收回包袱里。

  「這面牆上全是字,添一棵樹算是個歇腳的地方。字看累了,眼睛可以往這兒歇一歇。」

  他走了之後,我站在西牆前看了一會兒那株墨梅。

  枝幹從牆根處起筆向上延展,最上端伸到齊眉高處便收住了筆鋒,恰好停在窗沿下方,花枝的影子投在底下一排短詩的紙面上,隨著日光偏轉,緩緩滑過那幾行字跡。

  薄薄的一層淡墨把字遮住了一瞬,又移開了,像有人伸手在紙面上輕輕拂了一下。

  旁邊恰好貼著綠翹那首「空凳」的短詩,墨梅最下方的一根枝條斜斜地探出來,正落在「凳」字的上方,像一枝伸過來搭在椅背上的枯枝。

  她蹲在拐角寫完字站起來走過去看了一眼,沒有碰那幅畫,蹲回原處繼續寫她的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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