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咸宜觀的門照舊開著。
初五那天下了小雪,薄薄一層覆在廊廡檐角。
綠翹蹲在門檻邊看了一會兒雪,伸手接了幾片,看它們在掌心化成水珠。
她看了半天,沒寫詩,站起來拍了拍手,去灶間端粥了。
沈生是正月十二回來的。
進門時挎著一隻舊布囊,肩頭落了層沒拍乾淨的雪。
他在廊廡門口跺了跺靴子才走進來,把布囊擱在矮桌邊上。
韓姑娘已經在矮桌邊坐了大半個時辰,寫了兩首詩又劃掉了一首,抬頭時正好看見他走進來。
她愣了一下,放下筆,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在唇邊打了個轉,最後只問出一句:「家裡都還好?」
「都好。」沈生坐下來,從布囊里掏出幾頁寫滿字的紙攤在桌上,「回去之後攢了幾首,路上改了兩遍。你幫看看。」
韓姑娘接過去低頭讀起來。
她讀得慢,翻了一頁又翻回去重看了一行。
沈生坐在旁邊沒說話,把布囊解下來擱在腳邊。
他出門了個把月,再回來時矮桌上的硯台還擱在原處,連方向都沒被人動過。
綠翹端著粥碗蹲在拐角喝完,碗底空了,也沒急著送回去,就蹲在那兒捧著空碗看他們說話。
正月里廊廡的訪客比往年同期多了一小撥。
錢先生的鋪子正月十六才開門,可開門頭一天就賣出去三本第五輯。
買書的人說是替朋友帶的,朋友在揚州做官,年前寄了信來催。
錢先生把這事當面說給我聽的時候帶了點笑,「你這書的回頭客比買正經註疏的還勤。」
正月底,延州那女子又寄了一封信來。
信夾在一包幹棗里,信封上粘著一片被壓扁的干樹葉,大約是路上隨手撿的。
信里說她那面牆又貼了幾首,來串門的鄰居家有個小閨女蹲在牆前看了一下午,問她能不能也寫一首貼上去。
她說能,那閨女寫了三行歪歪扭扭的句子貼上去,牆根底下多了一小片新墨,像牆角冒出來的草芽。
我把信給綠翹讀了,她從頭到尾聽完,沒有評價,過了一陣子才開口說:「她那裡也有小孩子寫詩了。」
「有了。」
綠翹沒有再問,把桌上的筆拿起來蘸了墨,低頭寫起字來。
二月初,錢先生又帶了一個消息。
他說揚州那邊的書商托人帶了話來,說第五輯到了之後被人包了二十本走,對方是一所私人學塾的主人,說是讓學生們傳閱著讀。
「那個學塾從前只收男學生,今年頭一回收了幾個女的。那邊的人說,既然女子進來念書,總該讓她們讀一讀女子寫的詩。」
我在石桌邊坐了一陣,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品了一回,沒有多說什麼,只道「再印的時候多備十本送揚州」。
錢先生應了,喝乾了茶起身走了。
他走的時候步子不大,袍擺擦過門檻,走得並不急。
二月十五,沈生在省試之前寫的最後一首詩貼上了牆。
他沒有給韓姑娘看,也沒有先讓我讀,自己寫完就直接貼到了東牆中段。
是一首五言,寫的是他備考期間深夜讀書時偶爾抬頭,看見窗外有人影經過又走遠。
末句寫:「不知何處客,與我共長更。」
貼完之後他站在牆前站了很久。
韓姑娘在矮桌邊看完了那首詩,沒有走過去和他並肩站著,也沒有出聲叫他的名字,只是把桌上的硯台收進布囊里,慢慢把袋口的繫繩一圈一圈纏好,然後站起來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廊廡口時她停了一步,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只一眼,沒有多停,然後便跨出門去了。
那天傍晚沈生走的時候把矮桌上的東西收拾乾淨了,長凳歸位,桌面上磨墨時濺出來的幾點墨漬被他蘸水擦淨了。
他背好布囊往側門走了兩步,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回頭往牆上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像隨手接住一片落下來的葉子,接住了便轉身走了。
沈生去省試之後,廊廡里那張長凳空了,矮桌靠西的一端多出了一塊空閒的桌面。
韓姑娘來的時候照舊坐在東端,把自己面前的紙鋪開,低頭寫她的詩。
她寫完一首,在桌邊放著晾乾墨跡,沒有像從前那樣推過去讓人看——對面那張長凳空著,她便把紙收回來自己疊好,壓進書頁中夾著。
綠翹有時候會走過來坐在沈生那條長凳上寫她的字。
她坐在那裡的時候不抬頭,也不說話,只是把紙平鋪在桌面上寫完了合上詩冊,把桌面收拾乾淨了再回自己的拐角。
二月二十一,廊廡里來了一位走江湖的老畫師。
他進門之後沒有看詩,先蹲下來把廊廡門口那塊被來往鞋底磨得發亮的門檻石看了半天,又站起來繞著院子走了一圈,最後在廊廡正中央站定了。
他從包袱里取出一支細筆和一小碟墨,沒有打底稿,直接在廊廡西牆靠近窗子的那片留白處落起筆來。
他畫了一株枝幹虬曲的老梅,從牆根處起筆,枝幹斜斜地往上伸出去,墨色由濃漸淡,筆鋒半枯半潤,每一折都像被北風壓彎了一冬才終於抬起頭來。
幾片花瓣疏疏地綴在梢頭,不密,像剛被風送來的。
畫完之後他收了筆,把墨碟洗淨了收回包袱里。
「這面牆上全是字,添一棵樹算是個歇腳的地方。字看累了,眼睛可以往這兒歇一歇。」
他走了之後,我站在西牆前看了一會兒那株墨梅。
枝幹從牆根處起筆向上延展,最上端伸到齊眉高處便收住了筆鋒,恰好停在窗沿下方,花枝的影子投在底下一排短詩的紙面上,隨著日光偏轉,緩緩滑過那幾行字跡。
薄薄的一層淡墨把字遮住了一瞬,又移開了,像有人伸手在紙面上輕輕拂了一下。
旁邊恰好貼著綠翹那首「空凳」的短詩,墨梅最下方的一根枝條斜斜地探出來,正落在「凳」字的上方,像一枝伸過來搭在椅背上的枯枝。
她蹲在拐角寫完字站起來走過去看了一眼,沒有碰那幅畫,蹲回原處繼續寫她的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