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宜觀里那株墨梅畫完的第三天,綠翹把她的寫字位置挪到了西牆底下。
原先的拐角被一摞舊書占了,她說那兒太陽曬不到了,還是這邊亮堂。
其實誰都看得出來,她是想離那幅墨梅近一些。
她把小杌子搬過去,紙鋪在膝上,背靠著牆寫字,旁邊就是那枝從牆根伸上去的老梅。
韓姑娘這天來得比平日早,進門時手裡空著,沒帶筆也沒帶紙。
她在石桌邊坐了一會兒,看著綠翹蹲在西牆底下寫字,看了好一陣才開口:"你這字寫得跟以前不一樣了。"
綠翹抬頭:"哪裡不一樣?"
"比以前鬆了。"
綠翹低頭看了看自己剛寫完的那一行,又抬頭看了看韓姑娘,自己也沒看出哪裡鬆了,可韓姑娘說的總歸不會錯,她便說:"可能是坐的位置換了。"
韓姑娘笑了一下沒接話。
她今天沒帶詩來寫,也不急著做什麼事,就坐在廊廡里那棵墨梅對面,看牆上那些被日光曬得微微發暖的紙頁。
她看了好一陣,忽然開口:"魚姑娘,你說沈生現在在考場裡,是正在寫策論,還是在發呆?"
"在寫策論。"我蹲在井邊洗筆頭,頭也沒回,"他這個人不發呆。"
"來長安。"我甩了甩筆上的水,站起來晾在窗台上,"他走的時候說了考完就過來。"
韓姑娘"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午後廊廡里來了兩三個看詩的人。
其中一個穿著半舊的藍袍,站在墨梅前面看了很久。
看完他轉過來問韓姑娘:"這幅畫是什麼時候畫的?上次來還沒有。"
"前幾天。一個老畫師路過畫的。"
那人又回頭看了一看:"這梅畫得好。枝幹上的勁兒像一個人硬撐著走過了一整個冬天。"
"那它現在該歇歇了。"
綠翹蹲在牆根底下頭也沒抬地接了一句,說完自己也沒覺得說了什麼了不起的話,繼續低頭寫她的字。
藍袍人看了她一眼,大約是沒想到一個蹲在地上寫字的小丫頭會接這麼一句,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待,拱了拱手走了。
他走之後韓姑娘蹲到綠翹旁邊看她寫字。"你今天寫了幾首了?"
"兩首。一首寫這棵梅,一首寫空凳子。"
綠翹把自己寫著"空凳子"的那張紙遞過來給韓姑娘看。
韓姑娘接過去讀了——"長凳空了三日,晨光落上去還是熱的。
"她把那句讀了兩遍,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綠翹。
"這句寫得好。你沒有寫誰坐過,可光知道那條凳子被坐過的人坐了很久。"
綠翹接過紙片翻了翻,又貼回牆上了。
那幾日廊廡里陸續有人來。
一個從洛陽來的年輕人進門就問:"牆上那幅梅花是誰畫的?"
我說是一個路過的人畫的,他站了一會兒又說,"那等我走了以後,我這句『踏遍長安城,只此一枝春』貼到梅樹底下。"
他貼完沒急著走,又站了片刻,才提步出了側門。
又過了兩日,沈生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肩頭落了一層灰,像是剛從路上趕回來。
韓姑娘正蹲在石桌邊幫綠翹遞紙,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沈生站在廊廡門口,手裡的紙懸在半空中停住了。
沈生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來,先看了一眼矮桌——他的長凳還在老位置,硯台也還在桌角放著——又看了一眼韓姑娘,然後才把包袱從肩頭卸下來擱在門檻邊。
"考完了。"他說。
"累不累?"韓姑娘問。
"累。考了三天沒睡整覺。本來想回藍田歇兩天,想了想還是先來長安。"
他走進來在矮桌邊坐下,手指擱在桌面上,像在感受桌面是否還是走時的溫度。
"過來看看牆。看看你們。"
綠翹在旁邊蹲著,手裡捏著一截墨條,沒說話。
過了一陣才把墨條擱回硯台上,站起來轉身走到西牆根底下蹲回去了。
沈生坐了一陣才看見那幅墨梅,站起來走過去看。
他看得仔細,從牆根的第一筆墨痕看到梅枝最頂端收筆的地方,又順著枝幹的走向看了一遍才走回來坐下。
"誰畫的?"
"一個路過的人。說是給牆添一個歇腳的地方。"我把他面前那碗涼茶添滿了,"你來得正好,你那首'十里秋風十里塵'被風吹卷了邊,前兩日剛重新貼好。"
沈生側頭看了一眼那首舊詩的方位,紙角平整服帖地貼在牆面上,像被人精心地撫過,連摺痕都捋得乾乾淨淨。
他收回目光,沒有多問是誰重新貼的,喝完了那碗茶站起來。
"我回去睡一覺。明天再來。"
他走到門口彎腰拿起包袱,韓姑娘在旁邊把矮桌上的茶碗收起來,沈生出門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有什麼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韓姑娘的方向,她正蹲在桌邊疊紙,沒有回頭。
沈生把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開口說了一句:"我路上寫了一首,還沒顧上謄。明天帶過來給你看。"
"行。"
沈生走了。
韓姑娘還在蹲著疊紙,疊完了才站起來拍了拍手。
隔了兩日,沈生帶了一首新詩來。
詩不長,四句,寫在半張舊紙上:
"策馬出藍關,長安入望間。忽聞牆內語,隔歲又相關。"
他把紙擱在矮桌上,韓姑娘拿起來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擱回桌上。
她在自己那張紙上添了四句,和在一處,推到桌子中間。
沈生拿起來讀了,沒有說話,折好收進袖中。
風從廊廡穿過去,滿牆的詩紙翻動了一輪又安靜下來。
那幅墨梅的枝幹在日光里慢慢變干,墨色越沉越深,和旁邊綠翹的短詩、韓姑娘的和句、沈生新貼的紙挨在一起,各自占了自己的位置,誰也沒挨著誰,可都在同一面牆上。
那些在牆前停下腳步的人,有的蹲下身寫了幾個字貼上去,有的站了一會兒走開了,可來來回回那面牆總有一處空著,等人落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