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沈生帶他娘來了。
那天早上沈生先到的,進門時臉上帶著點不太常見的緊張。
他在廊廡里繞了一圈,把矮桌擦了擦、長凳擺正了,又把牆根底下幾片枯葉彎腰撿了,才回頭跟我說:"我娘等會兒到。"
"你娘知道你來這兒是做什麼的嗎?"
"知道。"他坐下來搓了搓手,"她問我來長安這麼勤是去哪,我說去咸宜觀看牆寫詩。她說那我也去看看,看看什麼樣的牆能讓我兒子天天跑。"
我跟他說了聲"那你這牆得先收拾好",他愣了一下才聽出我在說他,沒接話。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一個穿靛藍布襖的婦人跨進了側門。
五十來歲,身量不高,腰背挺得直直的。
她進門之後沒有急著看牆,先看了看廊廡的柱子,又看了看地上的青磚,然後在門檻上站定了:"這地方倒是敞亮。"
她站在廊廡門口往裡面掃了一圈,目光先落了滿牆的詩紙上,她眯著眼睛看了幾息,慢慢走近了。
她走得慢,從東牆起頭,一排一排地看過去。
有的詩她看了又看,有的只看一眼就過了。
她在他兒子那首"十里秋風十里塵"前面站了好一陣,看完她側過頭看了沈生一眼:"這是你寫的?"
"嗯。"
"當年你爹也寫過差不多的句子。"她說完又往前走,走到了韓姑娘那兩首並排貼著的詩前面停住了,彎下腰湊近了看了一眼。"這首誰寫的?"
韓姑娘正好從側門進來,聽見這話腳步頓了一下。
沈生他娘的目光落在韓姑娘身上沒有移開。
韓姑娘站住了,把袖口理了一下,朝他娘點了點頭:"是我寫的。"
"這孩子倒是不怯。"他娘把目光收回去,又看了一眼牆上那首詩的落款,"這一首比你寫得好。"她轉向沈生,語氣平平的,像在陳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沈生站在旁邊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韓姑娘倒是低著頭,耳根慢慢紅了一層。她蹲在矮桌邊鋪開紙研墨的手比平日慢了一些,可墨研得比哪回都勻。
沈生他娘又看了一會兒,走到石桌邊坐下,接過我遞的茶碗喝了一口。
"我在藍田也貼了一面牆。沒人來貼,就貼我自己寫的。"
"那也是一面牆。"
"可這面牆會呼吸。"她把茶碗擱在桌上,看了一眼滿壁的詩紙,"有人來、有人寫、有人看,活的。"
那天沈生他娘在廊廡里坐了大半個時辰。
她坐的位置能看到矮桌邊的沈生和韓姑娘,兩個人各寫各的,偶爾抬頭說一句,又低頭。
她說了一句"你們這矮桌倒是有點意思",便站起來拍了拍衣擺,"行了,看完了。我回去了。"
沈生放下筆站起來:"娘,我送你。"
"不用。又不是不認識路。你在這兒待著吧。"她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這兒有個能坐住的凳子,挺好的。"說完她朝我點了一下頭,便跨出側門去了,步子不緊不慢的。沈生站在矮桌邊看著他娘走了出去,過了片刻才重新坐了下來。
午後的日光斜照在廊廡里。
韓姑娘寫完了她手頭那首詩,擱了筆,朝沈生那邊說了一句:"你娘走了?"
"走了。"
"她方才說什麼了?"
"她說這矮桌有點意思。"沈生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她還說你寫的那首詩比我好。"
韓姑娘低下頭去看她剛寫完的那首詩,沒有接話。
廊廡里安靜了一陣,只有風從牆面上滑過去的聲響。
韓姑娘還是沒有抬頭,可她的筆尖在紙面上輕輕停了一下,留下一個細小的墨點,像一顆穩穩落下來的種子。
綠翹從西牆底下探出頭來,手裡捏著一頁新寫的紙,把它遞給了韓姑娘。
韓姑娘接過來讀了,紙上只有一行字:"今天沈大哥的娘來了,她看了牆,看了人,說了一句好話就走了。牆還在,人也在。"
綠翹在末尾添了一句:"我寫的,不用貼牆,給你看。"
韓姑娘看完折好收進了袖中,轉身從矮桌上抽了一張自己今天寫的詩遞給綠翹。
綠翹接過去讀了,雙手捧詩紙端詳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把它夾進自己的詩冊里。
兩個人站在矮桌邊面對面伸手遞接了一回,紙頁交接的瞬間像一次無聲的確認。
四月十一,廊廡里來了個十二三歲的少年。
個子不高,瘦瘦的,進門時懷裡抱著一沓紙,在門檻邊站了片刻才走進來。
他走到石桌邊,喊了一聲"魚姐姐",把紙放在桌上。
"你認得我?"
"我娘讓我來找你。"他把紙攤開,裡面夾著一封信。
信是延州那女子寫的,說她在延州教了幾個孩子寫詩,其中有個是她鄰居的兒子,寫了一沓詩想寄到長安來貼牆。
她讓這個孩子趁家裡親戚來長安進貨時跟著一併來,讓他自己把詩貼上牆再回去。
"你一個人來長安的?"
"跟我舅父一起來的。他住東市那邊的客棧,說讓我自己來看牆,他下午來接我。"他把那沓紙攤開在桌面上,是一摞厚厚的手抄本,字跡稚拙卻用力,"我寫了很久。我娘說寫得好就寄給長安,寫得不好就燒。我自己覺得寫得還行。"
我翻了翻,有七八首,全是五言。
格律不穩,起承轉合也稚嫩,可有一首寫的是他在延州院子裡給一株半枯的棗樹澆了整整一夏天的水,秋天時那樹結了三顆棗。
末句寫:"我把棗核埋回土裡,等它再長。"我放下紙,看了他一眼。
"這首留下來。"
他站在旁邊捏著衣角的手鬆開了。
"這一首貼牆上,剩下的你帶回去。等你寫夠一摞了再寄來,我給你貼。"
他彎腰把剩下那些紙收攏了,從裡面抽出一張貼在牆根底下——就是那首棗樹詩。
他貼完退後兩步看了看,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走回石桌邊坐下等。
那天下午他舅父來的時候,他已經把牆上貼的那首詩看了二十多遍了。
他舅父喊他走,他才從牆前面轉過身來,朝我彎了彎腰,跟著舅父出了側門。
他走到巷口拐彎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咸宜觀的門,看了一息才轉過去。
那天傍晚我蹲在牆根底下,把那首棗樹詩又看了一遍。"我把棗核埋回土裡,等它再長。"字歪歪扭扭的,可那個"埋"字寫得格外用力,紙面都被筆尖劃出了細微的凹槽。綠翹蹲在我旁邊,也看著那首詩。
"他寫得比我好。"她忽然開口。
"哪句比你好?"
"'把棗核埋回土裡,等它再長。'這句我寫不出來。"
"你也有別人寫不出來的句子。'長凳空了三日,晨光落上去還是熱的。'這個,他就寫不出來。"
綠翹蹲在牆根底下沉默了一會兒。
她沒有反駁,可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首詩里"埋"字的位置——那裡紙面微微凹下去了一道,像一道細瘦的溝壑。
她順著那道痕跡的走向輕輕描了一遍,像在替那個字撫平被用力壓皺的紙面。然後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蹲回墨梅底下翻開她的詩冊。
暮色從廊廡門口漫進來的時候,矮桌邊韓姑娘擱了筆,沈生把那幾頁新寫的紙疊好收進袖中,兩個人一前一後往門口走。
沈生在門檻邊側身讓了一下,等韓姑娘先跨出去,才跟著邁步。
廊廡里安靜下來,滿牆的詩紙在漸漸暗下去的光線里泛著最後一層暖色,并州女子那首詩在東牆,延州少年的棗樹詩在西牆根下,綠翹的短詩夾在墨梅一枝伸出的枯枝旁,它們在各自的方位上安安靜靜地待著,紙面或新或舊,可都在同一面牆上,被同一陣晚風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