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州那封信是四月底到的。
厚厚一封,封口壓著一枚歪歪扭扭的蠟印,印紋模模糊糊看不出形狀。
拆開來裡面三張紙,兩張寫滿了字,第三張夾著一片壓扁的棗樹葉子。
延州女子在信里說,那個貼棗樹詩的孩子回去了,每天都在院子裡看那三顆棗核有沒有動靜,連著看了二十多天,還蹲在樹根底下用樹枝撥土翻了一圈,被她攔住了。
信末添了一句:「前日他說其中一顆冒出芽了。他蹲在樹底下看了一整天。」
我把信讀了,擱在石桌上。綠翹正在旁邊往牆上貼新詩,聽見我說延州來信了,放下手裡的紙走過來。
她讀完信沒說話,把那片壓扁的棗葉拿起來看了一會兒,又小心地夾回信封里,然後把信紙疊好還給我,轉身蹲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鋪了一張新紙。
她寫了很久。
中途擱了兩次筆,又拿起來。
韓姑娘和沈生在矮桌邊各寫各的,偶爾抬頭看一眼綠翹的方向,又低頭繼續。
等她站起來把紙遞給我時,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了。
「魚姐姐,這首我想貼到那棵棗樹詩旁邊。」
我接過來讀了。紙上只有四句:
「延州來信說,棗核冒芽了。我也想埋一顆,在廊廡牆根下。若是春天來了,它能認出我嗎?」
我蹲下來,把那張紙貼到了延州少年那首棗樹詩旁邊,兩張紙只隔了一掌寬的空隙。
綠翹站在我身後看我貼完,沒有走近端詳,只是站在兩步外遠遠看了一眼。
韓姑娘從矮桌邊站起來走過去看了,看完退回來,在綠翹旁邊蹲下:「你想埋一顆?」
綠翹想了想:「想。怕它長不出來。長不出來,冬天就過去了。」
「埋下去再說。長不出來也埋過了。」韓姑娘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矮桌邊坐下來繼續寫她的詩了。
綠翹蹲在原處沒有動,像是把那句話接住了,放在心裡慢慢地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回西廂去了。
那幾天綠翹的詩寫得少了。
她每天蹲在廊廡牆根底下用手比劃了好幾個位置,像是在挑選哪一塊青磚縫隙更適合埋東西。
她比劃了兩天,第三天早上拿了一隻舊瓦罐蹲在廊廡東牆根底下,用手挖開一塊鬆動的青磚,在磚下掏了一個淺淺的坑,把一顆什麼東西放進去,又把磚蓋了回去。
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轉回身來跟我說:「我把一顆棗核埋進去了。」
「哪來的棗核?」
「去年秋天曬乾的紅棗里剝出來的。留了很久了。」她蹲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在最新一頁寫了一行字,又合上了。
她沒有貼牆,我也沒有問她寫了什麼。
那天之後,綠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蹲到東牆根底下,把青磚掀開一條縫往裡看幾眼,再把磚蓋回去。
那動作很輕,像在看一枚剛放進土裡的蛋,不敢驚動它。
剛開始還探頭看,後來也不掀磚了,只是彎腰伸手在牆根底下摸一摸,摸了就站起來,像在確認那枚棗核還在。
那段時間咸宜觀里來了幾撥人,有生面孔有熟面孔。
五月初,那幅墨梅底下新添了兩首短詩,一首是過路的書生寫的,四句詠那枝墨梅:「墨痕未乾枝已折,原來畫裡也經風。」另一首沒留名,寫在半張舊紙上,只有一句:「站久了,覺得自己也像長在牆上。」兩首詩一左一右貼在墨梅下方,跟并州女子的詩隔了一臂遠,在牆面上各自占了一小塊位置。
五月初八,綠翹的詩冊寫了三冊了。
我從她西廂床頭的包袱里把三冊全翻出來摞在石桌上,從頭翻了一遍。
第一冊里多是短句,像留氣口似的斷在半路;第二冊多了幾首完整的五言,偶爾有一句格外扎眼的話冒出來;第三冊里有了更長些的句子,最末一頁寫著「棗核入土第十一日,無動靜,可是它知道自己在長」,被一筆劃掉了,又在底下重新寫了一行:「它會長的。」
我把三冊合攏了擱回石桌上,蹲在墨梅底下想了想,然後走到東市買了一疊厚些的紙。
不是什麼好紙,就是尋常的習字紙,裁成差不多大小,漿糊也備了一小碟。
我蹲在廊廡里把那三冊里值得留的挑了一遍,攏了三十來首,抄在裁好的新紙上,按時間排好,又裁了一張稍厚的封皮,寫了四個字:「綠翹詩稿。」寫完之後用麻繩扎了一道,擱在石桌上。
綠翹傍晚從西廂出來的時候看見了那疊紙。
她走過去了,又退回來站住,低頭看了封皮上那四個字,抬手翻開了第一頁。
是她最早寫的那首「牆角有朵小黃花」。
她翻得慢,每一頁都看了,翻到最後一頁新抄的那首「棗核入土」時停住,那首詩旁邊空了一行,什麼都沒有添。她看了片刻,合上封皮,轉身走回西廂去了。
隔了一日,她蹲在東牆根底下掀開青磚看了看,又蓋了回去。
站起來走到石桌邊把那疊「綠翹詩稿」拿起來翻了翻,翻到末頁,低頭想了一會兒,從她袖中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夾了進去。
紙上是她昨天才寫的一首新詩:
「我在牆根底下埋了一顆棗核。不知道它會不會發芽。可春天來了,它應該會知道。」
她夾完把整疊紙壓平了擱回桌上,又蹲回墨梅底下寫她的字去了。
傍晚沈生走的時候路過石桌,看見那疊「綠翹詩稿」的封皮,拿起來翻了翻,翻到夾著新紙的那一頁讀完了,合上放回原處。
第二天韓姑娘來的時候也翻了一遍,翻到夾頁時停了一停,看完之後什麼都沒有說。
可那天下午她寫了一首新詩,寫的是她小時候在院子裡埋過一顆杏核,一直沒發芽,她以為死了,可第二年的春天牆根底下冒了一棵細苗。「原來它認得春天,」她寫,「只是走得慢。」
那首詩她貼在了棗樹詩的正上方。
綠翹蹲在牆根底下仰頭看了很久,站起來走回石桌邊,翻開那疊「綠翹詩稿」的末頁,在夾進去的那張紙旁邊用筆添了一行小字:「韓姐姐說,它走得慢。我等你。」
廊廡里的風吹過來,把那疊新紙的邊角掀起來又落下。
滿牆的詩紙跟著輕輕翻動了一陣,趙氏那幾首舊詩的紙邊被風吹得微微捲起又落回原處,東牆根底下那片青磚蓋得嚴嚴實實的,磚縫裡夾著一小撮干透的泥土。
綠翹蹲回墨梅底下寫完今天最後一首詩,站起來收好筆硯,走到東牆根底下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塊青磚的邊沿,看了一小陣才站起來走回西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