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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霜降

2026-09-23 23:30:05 作者: 顧拾羽

  九月十八那天,廊廡門口那棵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

  風一吹,剩下的葉子就嘩嘩地響,像一面在慢慢翻頁的書。

  綠翹蹲在東牆根底下掀開青磚看了那兩棵棗核苗,站了起來。

  她蹲在那裡把磚蓋上,沒有走開,蹲在原處多看了片刻。

  "葉子開始黃了。"她說,"等黃透了,就落了。落完之後它會光禿禿地過一整個冬天。明年春天再重新長。"

  "你跟它一起過了兩個冬天了。"

  "它比我來得晚。我來的時候它還沒有埋下去。它過了一個冬天,今年是第二個。"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年春天它會長得更高。我到時候也長高一些。"

  那天午後,廊廡里來了一位牽驢的老者。

  驢背上搭著兩隻布袋,布袋口扎著麻繩,露出幾卷舊書的邊角。

  他把驢拴在巷口,自己走進廊廡。

  他在牆前站了很久,走到那面墨梅前面停住了,看了一會兒又走開,把整面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面牆上,有沒有我寫的詩?"他回過頭來問我,"我姓張,前年冬天來貼過一首。寫的是天冷,寫到一半紙凍住了。"

  我想起來了。

  前年冬天臘月里,確實有一個老者來貼過一首詩,寫著寫著墨凍住了,詩沒寫完就貼了上來。

  那首詩如今還貼在牆角第二排。

  我指了指那個位置:"在那裡。紙邊還有些發皺。"

  他走過去蹲下來看了很久,像在辨認一段被時間磨平了稜角的舊字跡。

  看完之後他站起來走回石桌邊:"兩年多了。我自己都忘了寫了什麼。回來看看,倒像看別人寫的。"

  他說完沒有急著走,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然後解了驢繩,牽著驢慢慢走了。

  

  他走之後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到那首詩前面蹲下來看。

  詩只有三句,末句是個墨點,後面沒有寫完。

  "他寫了一半,墨凍住了。"我說。

  "那這一首算不算寫完了?"

  "算。寫了一半就停下來,也算寫完了。他知道自己當時寫不下去了,就停了。詩不一定非要有結尾。"

  綠翹蹲在牆前面沒有站起來,把那三句又讀了一遍,才走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寫了幾句。

  她說她在寫一首詩,關於"寫了一半的詩"。

  九月二十一那天,韓姑娘來的時候帶了一小壇桂花。

  壇口用布塞著,她擱在石桌角上,說是在巷口買的,不貴。

  綠翹湊過去聞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後來她寫那首"寫了一半的詩"的時候,在角落裡添了一行:"今天廊廡里有桂花味。"

  那天沈生來的時候比平時晚了一些。

  他進門時手裡捏著一張紙,擱在矮桌上:"工部的差事調了。從屯田司調到了水部,管的還是修渠的事,可衙署換了一處,離咸宜觀遠了半條街。"

  "遠了多遠?"

  "走路多走一盞茶的工夫。坐衙的時辰沒變,散值後順路過來,大約晚一炷香的光景。"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已經定下的事。

  韓姑娘沒有抬頭,手裡的筆沒有停。

  等那首詩寫完了,她才擱下筆說:"遠半條街,還叫不遠。"

  九月二十三那天,延州來了一個包裹。包裹不大,用粗布裹著,外面纏了麻繩。

  拆開來裡面是一根乾枯的棗樹枝,截了一尺來長,枝頭還帶著幾片干透的葉子。

  底下壓著一張紙條,字跡是延州少年的:"我那邊的棗樹苗長到齊腰高了,剪了一根枝條寄給你看看。你那邊如果也長高了,可以剪一枝寄給我。"


  綠翹把紙條擱在石桌上,把枯枝拿起來看了一會兒,放回桌面上:"他沒有說自己的長了多高,可是剪了一根寄過來。"

  "他說了齊腰高。你不也看見了?"

  "看見了。"

  綠翹把那根棗樹枝收起來,放進了自己的詩冊夾頁里。

  九月二十五,趙氏的信到了。

  這回的信比前幾回都厚一些,信封里夾了一張疊好的畫。

  展開來是一棵老榕樹,樹冠龐大,枝幹虬曲,像一柄撐開的巨傘。

  畫的下角用細小的字寫著:"院中老榕,據說是前朝種下的。"

  信上說她在南邊安頓下來了,夫家的小院朝南,她在院子裡種了四棵桂樹,又學著自己漚肥。

  信末寫了一句:"南方沒有冬天,樹四季都綠著。有時候想念長安的秋天,樹葉黃透了再落,落得乾脆。這裡的樹落葉子是一年四季都在落,不容易看清什麼時候算秋深了。"

  我把信讀完了,綠翹蹲在我旁邊把榕樹畫的邊角看了一遍又一遍,一直看到整幅畫的線條都被她默默描過才移開目光。

  她蹲回墨梅底下,把那幅畫的樣子寫進了當天的一首短詩里,末句寫道:"長安的樹落得乾脆,南方的樹落得慢。我等到秋天過完,再去看它的枝椏空不空。"

  九月二十八那天早晨,廊廡的地面上鋪了薄薄一層霜。

  日光還沒有照到院牆根,霜在青磚面上泛著細碎的白。

  綠翹蹲在東牆根掀開磚縫看了片刻,兩棵棗核苗的葉片邊緣卷了一層,葉面上落了一點早霜,還沒化。

  她蓋回磚去,站起來到井邊洗了手。

  掌心被井水浸得發紅,她甩了甩水,在衣擺上擦乾,走回墨梅底下鋪開紙寫道:"今天有霜了。那兩棵樹還沒有開始落葉。它們在等。我也在等。"她把紙貼到了牆角。

  那天下午廊廡里來了一位白髮老嫗。

  她進門時拄著一根竹杖,先站在廊廡門口掃了一圈,然後慢慢地走到牆前面看詩。

  她看得很慢,每一首都停下來讀一遍,偶爾伸手碰一下紙面又收回去。

  她看完整面牆的時候,用了將近一個時辰。

  她走到石桌邊坐下,把竹杖靠在桌沿:"我從前也寫過詩。寫了三十年,都收在箱子裡,沒給人看過。今日來你這兒坐一坐,看完覺得那些箱子裡的詩也該貼出來見見光了。"

  "可以貼。牆上還有空處。"

  她擺了擺手:"不必貼了。我看了這面牆,就已經知道自己寫的那些詩不貼也沒關係。貼著牆上的,跟箱子裡的一樣,都是留住了。"

  她坐了一會兒拄著竹杖站起來,走到側門口的時候轉回身來,朝牆的方向微微頷了一下首,像是對一整面牆行了一個禮。

  她跨出門之後竹杖點在青磚上的聲響沿著巷子漸漸遠了,最後被暮色和風聲都蓋了過去。

  綠翹坐在墨梅底下寫了當天的最後一首詩。

  她寫的是:"有人來貼詩,有人來看詩,有人看了就走了,什麼也沒留。可是她看完了整面牆,讀到最後才走。她覺得有些詩貼不貼都一樣,看過就已經算在了。"

  那首詩不長,也沒有貼牆,只是夾在了她詩冊的末頁。

  傍晚廊廡里的燈被劉嬸點起來了,橘黃的光從燈罩里透出來照在牆面上,把那些霜跡、舊紙和卷了邊的葉影都攏在了一層暖融融的暗金色里。

  綠翹寫完之後收好詩冊站起來,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磚縫看了一眼那兩棵棗核苗,又蓋回去了。

  夜風從廊廡穿過去的時候,牆角那兩棵苗的枝條在暗處輕輕動了一下,枝頭上那幾片還沒落盡的葉子在月光里泛著暗舊的青紫色。

  風穿過枝椏的間隙時帶出一陣沙沙的輕響,像在翻幾頁被晾在樹梢上的舊紙,翻到一半就停了,等人明天天亮再來讀完剩下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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