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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自集

2026-09-23 23:31:31 作者: 顧拾羽

  八月初三那天,韓姑娘帶了半包新茶來。

  她坐在矮桌邊煮了一壺水,茶香漫開來的時候,綠翹從墨梅底下抬起頭,吸了吸鼻子,又低下頭繼續寫她的字。

  韓姑娘倒了一碗遞過去,綠翹接了,擱在腳邊慢慢喝。

  那天上午廊廡里人不多,只來了一個散客,在牆前面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韓姑娘寫了兩首詩之後擱了筆,站起來走到牆前面看了一會兒,回頭跟我說了一句:「魚姑娘,你寫過多少首詩了?」

  「沒數過。第一輯里收了一些,後來陸續寫的散在各處。收進木匣里的有一摞,牆上貼過又揭下來的也有。」

  「我是說你自己寫的那些。」

  我想了想。

  這些年她替別人收了那麼多詩,編了六輯集子,可自己寫的那些散在各處,有些貼在牆上被人和過,有些夾在舊稿里,有些連底稿都找不著了。「沒數過。」

  「那你該數一數。」韓姑娘走回矮桌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替別人出了一本又一本,自己的呢?」

  那天下午我把木匣搬出來擱在石桌上,從最底下開始翻。

  第一輯里收過的那幾首底稿還在,紙邊已經泛黃了。

  往後翻,有前年在咸宜觀寫的《賦得江邊柳》,有去年春天寫的《曲江春日偶成》,有溫璋來過後寫的那首《長安日暖春三月》,有回母親巷子時寫的《巷陌何曾礙墨香》。

  每一首的紙色都不一樣,有的新有的舊,有的邊角卷了,有的上面還留著當時研墨時濺上去的墨點。

  再往後翻,有一首是綠翹剛認字那年寫的《夢中長安雪》,當初放在第二輯末尾被溫庭筠挪到了第一頁。

  那首詩她已經很久沒看過了,紙面發黃,字跡比現在工整些,大約是剛搬進咸宜觀時寫的,筆力還沒有後來放得開。

  綠翹蹲在旁邊看我翻那些舊稿,看了一會兒問:「這些都是你寫的?」




  「比我想的多。」

  「寫了幾年了,攢一攢就多了。」

  韓姑娘在旁邊說了一句:「你也該出一本自己的集子了。」

  那天傍晚沈生來的時候,韓姑娘把這話跟他說了。

  沈生把公文攤開之前先點了點頭:「出一本。我在工部認識一個書坊的人,跟錢先生那邊不是一家的,印的東西乾淨,價錢也公道。」

  「錢先生那邊也能印。」我說。

  「他那個人如今不找牆的麻煩了,可心裡那點盤算還在。你出集子,換一家印,乾淨。」

  我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

  那天晚上他們都走了之後,我一個人坐在廊廡里把木匣里的舊稿按年份理了一遍。

  從最早那首《夢中長安雪》到最近寫的幾首短詩,攏共將近六十首。

  有的寫得好,有的寫得平,有的是給旁人看的有的是給自己看的。

  我把那些紙按時間順序排在石桌面上,從東到西鋪了一整排。

  

  廊廡里的燈照著滿桌的舊紙和牆上的新紙,燈焰在風裡跳了幾下又穩住了。

  綠翹半夜起來倒水,看見我坐在燈下,走過來看了一眼石桌面上攤開的那些詩稿。

  她蹲在石凳上低頭看了片刻,伸出手指點了點其中一首:「這首我背得出來。」

  我低頭看,是她剛來那年冬天寫的,寫的是廊廡里的炭火和紙頁的薄。

  「你背來聽聽。」

  她蹲在石凳上,小聲念了一遍,一字不差。念完了抬頭問我:「你要把它們印出來嗎?」

  「也許。」

  「印出來之後呢?」

  「印出來之後,別人手裡就有一本了。不用來咸宜觀也能讀。」

  綠翹想了想:「那來不了的人也能讀了。」她站起來把水碗擱在桌角,回西廂去了。

  八月初七那天,沈生帶了一個人來。

  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書生,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袍,進門時在廊廡里先看了一圈牆,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魚姑娘,我姓蘇,在城東開書坊的。沈主事說你這邊有集子要印,讓我來看看。」


  他翻了翻我理好的那疊詩稿,翻了幾頁之後擱下來:「你這些詩,有些是寫給牆的,有些是寫給自己的。混在一起印出來,讀者分不清哪首是哪首。」

  「先生覺得該怎麼分?」

  「分兩卷。一卷收寫給牆的,收那些貼過牆、被人和過、有來歷的。另一卷收給自己寫的,那些沒貼過牆或者貼了又揭下來的。兩卷放在一冊里,可分可合,讀的人自己選。」

  我把他這話想了一遍,覺得可行。

  那天下午他便把那疊詩稿帶走了,說回去細看一遍,排個目錄,校樣大約半個月能送來。

  八月初十那天,韓姑娘照舊來寫詩。

  她最近寫的一組短詩寫的是廊廡里一天的光線變化,從早上的斜照到正午的直射到傍晚的餘暉,每一首都短短四句,末一首寫:「日頭走了一天,牆上的字也跟著走了一遍。到晚上它們都回到原處。」

  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水站起來看了一眼牆上的新詩,回頭跟我說:「韓姐姐最近寫的東西跟以前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以前她寫的是一件事。現在她寫的是一樣東西裡面的好幾件事。」

  八月十二,延州的回信到了。

  少年說那截棗枝冒出來的芽已經長成了小葉,看樣子能活。

  信末他寫了一句:「我這邊學塾里那幾個女學生寫了首詩合在一處,想寄來貼在牆上。可以嗎?」

  綠翹把信讀完遞給我。

  我說可以。

  她便回信寫了地址,讓他們寄到咸宜觀來,等到了她替他們貼。

  那天下午她把回信封好了擱在桌角,蹲回墨梅底下寫了一首短詩。

  寫完之後她站起來,走到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看那兩棵棗核苗。

  小槐樹在旁邊安靜地立著,葉片已經比剛種下去的時候精神了許多。

  三棵樹在磚縫裡站成一排,高矮不一,可都在往同一個方向長。

  她蓋回磚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石桌邊把當天的詩貼到牆上,然後蹲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她的字。

  廊廡里安靜下來,只有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沙沙聲和灶間裡劉嬸切菜的篤篤聲,隔著院子遙遙地應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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