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沈生回藍田挖樹。
那天早上他來得早,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布囊,裡面裝著鏟子和一捆麻繩。
他在廊廡里沒坐多久,跟韓姑娘說了一聲「下午回來」便走了。
韓姑娘那天來得也早,坐在矮桌邊研墨,研了半硯墨也沒落筆,後來索性把墨擱下,站起來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看那兩棵棗核苗。
「你也要看?」綠翹蹲在旁邊問。
「看看它旁邊還有多少地方。」
「兩尺夠。沈大哥說留兩尺。」
韓姑娘把磚蓋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回到矮桌邊坐下,把硯台里研好的墨倒了,重新研了一硯,這回研完了提筆寫了。
綠翹蹲回墨梅底下繼續翻她的詩冊。
那天午後日頭正毒的時候,沈生回來了。
他趕著一頭借來的驢車,車廂里放著一棵帶著泥團的樹苗,根須用濕布裹著,枝葉蔫蔫地耷拉著。
他把驢車停在巷口,自己把樹苗抱下來扛進廊廡,在廊廡里找了一處陰涼擱下,拿水瓢舀了水澆在根部的濕布上。
韓姑娘站起來走過去看了一眼那棵樹苗:「這么小。」
「根多。別看上面小,底下帶了一大團土。我娘說這棵槐是院裡老槐的種子飛過去長出來的,根扎得深。」他把樹苗擱在陰涼處緩著,自己坐下來灌了一碗涼茶。
綠翹蹲在東牆根量了量位置,站起來說:「種在東牆根靠北頭,離我那兩棵兩尺半。日頭從南邊照過來,不擋光。」
沈生點了點頭,歇夠了便拿起鏟子蹲到東牆根底下開始挖坑。
他挖得很仔細,把表層的青磚起了兩塊擱在旁邊,底下的土刨鬆了,又用手把碎石揀出來。
綠翹蹲在旁邊幫他把揀出來的碎石攏到一邊。
韓姑娘從矮桌邊站起來走過去蹲下看了看坑的深度,說了一句「再深半掌」,沈生便又往下挖了半掌。
坑挖好了,沈生把樹苗從陰涼處搬過來,把根團放進坑裡,比了比深淺,填土,踩實,又澆了一瓢水。
那棵小槐樹在東牆根底下立了起來,枝葉比剛扛進來的時候精神了一些,葉片上還掛著澆完水濺上去的水珠。
綠翹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退後兩步,又蹲下去把她那兩棵棗核苗周圍的土重新理了理,跟新種的槐樹之間留出一條清晰的界限。
「兩尺半。」她站起來說。
「夠了。」沈生把鏟子擱在牆邊,拍了拍手上的土。
韓姑娘從廊廡里端了兩碗涼茶出來,一碗遞給沈生,一碗自己端著。
她站在新種的槐樹前面看了一會兒,開口說:「等它長大,能長到房檐那麼高。」
「槐樹長得快。幾年就起來了。」沈生喝了一口茶,「到時候擋了光,牆上的詩挪一挪就是了。」
綠翹在旁邊聽見了,沒有反對,可那天下午她在詩冊里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她蹲在東牆根看著一棵新樹被種在離她的棗樹兩尺半遠的地方,末句寫:「它會長高。我的棗樹也會長。兩棵樹都能長。」
傍晚沈生走的時候那棵小槐樹已經在東牆根底下站住了。
韓姑娘多留了一陣,在矮桌邊寫了當天的詩才走。
她走之後廊廡里只剩我和綠翹。
綠翹蹲在東牆根底下,一邊看著那三棵樹一邊把當天剩下的字寫完。
頭已經偏西了,槐樹的影子從牆根往廊廡中間慢慢伸過去,把那兩棵棗核苗和新種的小槐樹都罩在了一層淺綠色的蔭里。
綠翹寫完了擱了筆,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滿牆的詩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她看得很慢,偶爾在某首舊詩前面停一下,像是在認一張很久沒見的臉。
七月二十五那天,延州來了一個過路的販布客商,捎來了一封信。
少年在信里說,綠翹寄過去的那截棗枝他插在延州那棵棗樹苗旁邊了,澆了半個月的水,枝條上冒了一個小芽尖,不知道能不能活。
信末他問了一句:「我那幾首詩貼在牆上,有沒有人看?」
綠翹回信說:「有人看。有一回一個從同州來的木匠站在你那首旁邊讀了好一會兒,還問是誰寫的。我說是延州一個少年寫的。他說『寫得好』。」
她把信封好擱在桌角,站起來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看那兩棵棗核苗。
新種的小槐樹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站著,葉片在午後的日頭底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綠光。
她蓋回磚去,站起來拍了拍手,蹲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把當天的字寫了。
寫完之後她沒有立刻收筆,在末頁又添了一行:「今天又多了一棵樹。
東牆根底下有三棵了。兩棵棗,一棵槐。
它們自己長自己的,根在土下面碰不碰得到,我看不見。」
她把詩冊合上收好,走到石桌邊把散落的紙頁攏齊了擱在桌角。
廊廡里的風從西窗灌進來,把滿牆的詩紙吹得嘩嘩響了一通,又慢慢安靜下來。那三棵樹在牆根底下站成一排,高矮不一,葉片在傍晚的光里泛著深淺不同的綠。
滿牆的字和滿牆的紙安安靜靜地貼在那裡,從東到西,從高到低,等著明天推門進來的人再讀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