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那天,江陵的信到了。
信封上貼著兩道驛站的封簽,邊角磨得發毛,顯然走了不少路。
拆開來裡面是一張薄箋,溫庭筠的筆跡,比從前潦草了些,大約是在路上匆匆寫的。
信上說他已過襄陽,一路南下,天氣一日比一日濕熱,路邊樹上的果子他叫不出名字,摘了一顆嘗了嘗,酸得皺眉。
末了寫了一句:「你那邊牆上的詩,秋天編好了第六輯,托人寄到江陵那家書鋪就行。我若還在江陵便去取,若不在,書鋪掌柜會替我留著。」
我把信讀完,擱在石桌上。綠翹蹲在旁邊把信拿起來看了一遍,看完擱回去,問了一句:「溫先生到襄陽了?」
「到襄陽了。還要往南走。」
「他走的時候帶了幾本書?」
「一本集子。他說帶一本就夠。」
綠翹沒有再問。
她蹲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把當天的字寫了。
她最近的詩越寫越長,有時候一首能寫到七八行,把一天裡發生的兩三件事都串在一起。
韓姑娘看過她近來的幾首,說「像在寫信,又像在記日子,可每一句都能立住」。
六月末,天熱到了頂。
廊廡里那壺涼茶換成了兩壺,一壺擱在石桌角上,一壺放在矮桌旁邊,來的人多了也夠分。
綠翹蹲在東牆根澆水的時候開始用一隻小銅壺,壺嘴細,水滴得慢,澆得透。
她蹲在那裡澆完水,站起來的時候額角沁了一層薄汗,袖子挽到了胳膊肘。
七月初二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瘦高的年輕人,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舊袍子,背著一隻書箱。
他進門時先在牆前面站了一陣,然後走到石桌邊把書箱擱在地上,坐下來從袖中掏出一捲紙:「魚姑娘,我從襄州來。路上走了十來天,趕在暑天裡走,熱得夠嗆。」
他把紙展開,是一首七律,寫的是他在路上經過的一片竹林,日中時竹影鋪在地上像一層涼蓆。
末句寫:「行客不知竹影薄,只道樹下有清風。」
我替他把詩貼到了東牆空處。
他站起來看了看,走回石桌邊坐下,從書箱裡掏出一本集子來擱在桌上:「這是我路上翻的。翻完了覺著寫詩這件事不光是長安的人在做,走一路看見一路,哪裡的樹都能寫。」
他翻開那本集子,裡面夾著幾片壓平的葉子,有的已經干透發脆,有的還帶著一點青。
他說他從襄州一路走過來,每到一個地方就摘一片葉子夾進書里。
綠翹湊過去看了看那幾片葉子,回頭從自己的詩冊里把夾著的那片延州棗葉和那片新羅人帶走的棗葉底稿拿出來給他看了看。
他看了那兩片葉子,點了點頭:「一樣的。都是路上帶的東西。」
七月初五,韓姑娘來的時候帶了一隻新寫的竹簡。
她把竹簡擱在桌面上:「我爹鋪子裡剩的,沒什麼用,我拿了一截來。想著可以刻字。」
竹簡大約一尺多長,削得光滑平整。
沈生傍晚來時看見了那截竹簡,拿起來翻看了一下:「這個刻字好。比紙經用。」
韓姑娘說:「我打算把我那首寫母親來看牆的詩刻上去。刻好了掛牆上。」
綠翹蹲在旁邊聽見了,站起來說:「城西那個刻字鋪子,那個人說過牆上有東西要刻可以拿去。不收錢。」
韓姑娘把那截竹簡收進了布袋裡,說「明天我去找他」。
七月初八,韓姑娘帶著刻好的竹簡來了。
竹簡上刻的是她那首寫母親的詩,字跡工整,刻痕深淺均勻,塗了墨,像是從竹面上長出來的一樣。
她在廊廡里找了一處空位,把竹簡掛在了矮桌旁邊的牆面上。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看了那個竹簡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石桌邊跟我說:「韓姐姐掛上去的那個東西,跟紙不一樣,可也不難看。」我說:「紙刻在竹子上,還是那些字。」
七月十二那天,沈生來的時候在矮桌上擱了一封信。
他說是他娘從藍田托人捎來的,信里說院子東牆根底下那棵小槐樹長得太快了,根已經拱到了牆腳邊,問要不要趁早挪走。
沈生把信讓韓姑娘看了,韓姑娘看完擱回去:「挪。你上回說秋天挪,如今才夏天,再拖根就扎深了。」沈生點了點頭,把信收進袖中:「那我下個休沐回去一趟,把樹挖了帶過來。」
「帶過來種哪裡?」
「牆角不是還有空處?跟棗樹苗挨著種。」
韓姑娘沒有反對。綠翹蹲在東牆根聽見了,站起來走到沈生旁邊說了一句:「種的時候離我那兩棵遠一點。槐樹根長得快,別搶了棗樹的土。」沈生說好,種的時候留出兩尺的距離。
七月十五,中元節。
咸宜觀里點了香,玄真師父在正殿誦了一天的經。
廊廡里的詩照常貼著,來的人比平時少些,可仍有幾個散客進門看了一圈。
綠翹那天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香爐的煙從正殿飄到廊廡里,把滿牆的詩紙熏了一層淡淡的灰味。
她把詩貼到牆角,站起來走到東牆根看了一眼那兩棵棗核苗。
日頭正毒,可磚縫裡的土還是潮的,葉片上沒見蔫。
她看了一會兒,蓋回磚去,蹲回墨梅底下繼續翻她的詩冊。
七月十八那天午後,廊廡里來了一位騎著驢的老者。
他在巷口把驢拴在槐樹上,自己拄著竹杖走進來。
他進門時身上帶著一股子酒氣,可步伐穩當,不像是醉得走不動的樣子。
他在牆前面站了一會兒,從東看到西,又從西看到東,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來,從袖中摸出一隻酒葫蘆擱在桌角,抬頭問我:「有茶嗎?」
我給他倒了一碗。他接過去喝了兩口,擱下碗,開口說:「我姓賀,在城東住了大半輩子。從前也寫詩,寫得不好,寫了十幾年不寫了。前陣子一個老友拿了本你的集子來看我,我翻了翻,覺得我從前寫的那些還不如你牆上隨便一個路人的句子。所以今天來看看這面牆長什麼樣。」
他說完站起來又走到牆前面看了一圈,回來坐下:「看完了。比集子裡看著活。」
他坐了一會兒,把那碗茶喝完了,站起來牽著驢走了。他走的時候沒有留詩,只在門口回頭說了一句:「我回去把舊稿翻出來看看。也許還能改改。」
他走了之後綠翹從墨梅底下探出頭來:「他從前寫了十幾年,後來不寫了。現在又想寫了。」
「寫了一輩子的人,停不下的。停一陣子,還會回來。」
綠翹蹲回墨梅底下,在詩冊的末頁寫了一行字。
寫完了合上詩冊,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幾首被風吹卷了邊的舊詩紙按平了。
日光從廊廡檐角斜進來,把滿牆的詩紙照得暖融融的,紙頁上那些字在午後的光里清清楚楚地鋪著,像一整個下午都翻不完的一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