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那天,溫庭筠來了一趟。
他進門時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青灰袍子,手裡沒有書,也沒有帶別的什麼東西。
他在廊廡里站了一會兒,把牆上的詩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來。
綠翹給他端了一碗涼茶,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擱在桌面上。
「我要出一趟遠門。」他說。
「去哪裡?」
「先往南走,過了襄陽之後再看。可能去江陵,也可能再往南一點。」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這一趟出去,大約要在外面多待幾年。」
我坐在石凳上沒有動。廊廡里安安靜靜的,日頭從槐葉間篩下來,在石桌面上鋪了一層碎碎的光斑。
他又喝了一口茶,把碗擱下:「你這邊如今已經穩了。書在印,牆在長,人也帶出來了。我在不在長安都一樣。」
「什麼時候走?」
「後天。」
「那明天再來一趟吧。我讓綠翹給你寫首詩帶著。」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像是一張紙被風輕輕吹起了一角又落下去。
「不用帶詩。帶一本集子就行。前幾輯我都有,第六輯還沒有。」
「第六輯還沒編。稿子攢了大半,原打算秋天再弄。」
「那你秋天編好了,托人捎到江陵去。那邊有家書鋪跟我相熟,我留個地址給你。」
紙上寫的是江陵一家書鋪的名字和地址,字跡是他自己的,端端正正,比平時寫信的字還要工整些。
我收起來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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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在廊廡里坐了很久。
韓姑娘來的時候看見他坐在石凳上,沒有多問,在矮桌邊坐下研墨寫詩。
沈生散值後過來,進門時朝溫庭筠拱了拱手,溫庭筠點了點頭,兩個人在廊廡里各坐一邊,一個翻書,一個批公文,誰也沒有多說什麼。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寫她當天的字,寫到一半抬起頭來看了溫庭筠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溫庭筠站起來。
他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完了,把碗擱在桌面上,站在廊廡門口往外看了看。
暮色正從院子裡漫過來,巷子口的燈籠還沒點上,遠處的天空還留著最後一層暖灰色的光。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看著我。
「你二十四歲的時候打算做什麼?」
我想了想。「寫詩。在牆上貼詩。帶綠翹去一趟延州看那棵棗樹。別的還沒想好。」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跨出門去了。
青灰袍子的背影在巷口的暮色里晃了一下就不見了。
他走的時候腳步不緊不慢,跟平時來咸宜觀看完牆回去的步子一樣。
六月初五,溫庭筠動身那天,他沒有再來咸宜觀。
那天早上我推門出去的時候,廊廡門檻上擱著一隻舊布囊。
布囊里是一本手抄的詩冊,封皮上寫著「溫飛卿近稿」五個字。
翻開來看,裡面抄了幾十首詩,有他從前在長安寫的,也有在江陵路上寫的。
最後一頁上寫了一行小字:「這些年看著你從白灰壁貼到滿牆字,算是沒白在長安待過。走了。」
我把那本詩冊收進了木匣里,擱在趙氏的信箋和各地寄來的詩稿旁邊。
綠翹蹲在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看那兩棵棗核苗,站起來走到我旁邊,看了看那本詩冊的封皮:「溫先生走了?」
「走了。」
「他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他說要待幾年。也許三五年,也許更久。」
綠翹沒有再問。
她蹲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寫了當天的字,寫完了貼到牆角,站起來走到石桌邊拿起那本溫飛卿近稿翻了兩頁,又放回去了。
溫庭筠走後的那些日子,廊廡里一切照舊。
韓姑娘每日來,沈生隔日來,漆匠的學徒們隔一陣子來貼一回詩,那些從各處寄來的信件陸陸續續地到了,便替他們貼到牆上去。
綠翹蹲在東牆根澆水看苗,蹲在墨梅底下寫字,一天一天地過。
那兩棵棗核苗過了六月又躥了一截,最高的那棵已經過了綠翹的腰了,第二棵也追了上來,兩棵並排站著,葉片在夏日的日頭底下泛著油亮的光。
六月十五那天傍晚,綠翹收了筆站起來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一眼那兩棵苗。
她蓋回磚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石桌邊坐下。
廊廡里只剩我和她兩個人,韓姑娘和沈生已經走了,劉嬸在灶間裡洗碗,水聲嘩嘩地響了一陣又停了。
「魚姐姐,」綠翹忽然開口,「溫先生走了,你難過嗎?」
我想了一會兒。
「他從前也走過。走了還會來信。來不了信的時候,他就寫在詩冊里。那本詩冊在他走之前就擱在門檻上了,他連等我出來親手交給我都不肯。他這個人就這樣。」
綠翹低頭看了看桌面,過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那他算不算是這面牆的一部分?」
「算。他替這面牆寫過跋,貼過詩,還教過我寫詩。他把該留的都留在這兒了。」
綠翹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溫庭筠從前貼的那首舊詩紙邊按了按。
那首詩貼在東牆高處,紙色已經泛黃了,可字跡還清楚。
她按完了走回來,拿起擱在桌角的筆和紙,寫了一首短詩:
「一個人走了。他的詩還在牆上。牆替他記著。我也替他記著。」
她把詩貼到了溫庭筠那首舊詩的正下方。
貼完了退後兩步看了看,轉身跑回西廂去了。
廊廡里的燈亮著,灶間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小片暖色。
滿牆的詩紙在夜風裡輕輕動著,從東到西,從高到低,那些從各處來的字和句子安安靜靜地貼在那裡,等著明天推門進來的人再讀一遍。